风雪如同亿万匹脱缰的素缟,在铅灰色的苍穹下狂舞、嘶吼。卷起的雪沫不再是轻柔的柳絮,而是裹挟着冰粒的砂暴,抽打在玄黑色的重甲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如同冰雹敲击着铁棺。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风雪幕帘的尽头若隐若现,如同匍匐在雪原尽头的洪荒巨兽,沉淀了千年杀伐与繁华的沉重气息穿透风雪,扑面而来。
囚车在距离城墙尚有数里的地方缓缓停下。两头覆盖着厚重白色骨甲、眼窝燃烧幽蓝磷火的冰原巨兽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喷吐着凝成冰雾的白气。它们身后,那具散发着死亡寒气的巨大寒铁冰棺静静矗立,表面虬结的幽蓝能量回路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脉搏。
镇狱者矗立在风雪中,墨黑重甲纹丝不动,如同吞噬光线的深渊。覆盖金属面罩的脸上,只露出两点淬毒冰魄般幽蓝的眼眸,毫无感情地扫视着前方那座被冰雪覆盖的巨城。他缓缓抬起那只未曾持铡的左手,覆盖着厚重玄黑臂甲的五指箕张,掌心向下,对着身后那具巨大的冰棺。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粘稠的力场瞬间加强!如同实质的冰水,猛地灌入寒铁棺椁内部!
棺椁内,如同死尸般的裴澈身体猛地一颤!覆盖着暗紫色冰晶的脸庞瞬间绷紧!喉咙深处挤出半声被强行扼住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嘶鸣!左臂魔爪深处那点搏动的暗金光粒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火星!猛地剧烈闪烁了一下!覆盖其上的暗紫色冰晶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一股狂暴的、混合着焚灭高温与极致冰寒的毁灭气息!如同被惊醒的凶兽!猛地从裂纹深处爆发出来!试图冲破禁锢!
“哼。”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冰粒砸落冻土的冷哼。
镇狱者箕张的五指猛地向内狠狠一攥!
嗡——!!!
棺椁内部!那些虬结凸起的幽蓝色能量回路瞬间亮到极致!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聚、更加霸道的极致寒气!如同来自九幽黄泉最深处的冰河!瞬间灌满了整个棺椁空间!
“滋啦——!!!”
刺耳的冻结声瞬间响起!
裴澈左臂魔爪表面刚刚爆发的毁灭气息如同被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瞬间凝固!迟滞!那点疯狂闪烁的暗金光粒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狱!光芒瞬间黯淡!搏动近乎停滞!覆盖其上的暗紫色冰晶裂纹被强行弥合!表面覆盖上一层更加厚实、更加死寂的青白色冰霜!整条左臂如同被彻底冻结在时光长河中的火山熔岩!散发着被强行镇压的死寂暴戾!
裴澈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生机,彻底瘫软下去,再无一丝声息。
对面,未晞的身体同样在力场加强的瞬间剧烈颤抖!断臂处那层灰白色的冰壳如同被投入了强酸!瞬间腾起大股腥臭刺鼻的白烟!冰壳表面那些搏动的暗紫色纹路疯狂扭曲、闪烁!粘稠的腐毒浆液如同垂死的毒蛇!试图冲破冰壳的束缚!但更加霸道的寒气瞬间降临!冰壳增厚!凝固!纹路黯淡!浆液被硬生生压回深处!彻底凝固!她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身体彻底瘫软,再无一丝动静。
风雪呜咽。
镇狱者缓缓收回左手。幽蓝的眼眸毫无波澜地扫过彻底归于死寂的冰棺内部。覆盖金属面罩的脸转向风雪中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巨城轮廓。
“归匣。”一个低沉、沙哑、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如同冻土般冰冷地响起。
囚车再次启动。巨兽低沉的咆哮混合着车轮碾过深厚积雪的沉闷声响,拖曳着沉重的寒铁冰棺,朝着那座被风雪埋葬的巨城,缓缓驶去。
车轮碾过深厚的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如同通往地狱的血槽。
风雪更大了。卷起漫天雪沫,将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彻底吞没。如同巨兽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吞噬之口。
囚车并未驶向长安城那巍峨的城门。而是在距离城墙尚有里许之地,悄然转向,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几乎难以辨认的偏僻小径,驶向长安城西北角一片被高大、光秃的枯柳林环绕的荒僻区域。
枯柳林深处,风雪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凝滞。空气更加粘稠、冰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铁锈、陈年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地底墓穴深处淤泥般的阴湿死气。
一座毫不起眼的、如同废弃土地庙般的低矮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枯柳林最深处。庙门早已腐朽坍塌,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洞口。洞口边缘,覆盖着厚厚的、如同凝固油脂般的青黑色冰壳,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镇狱者脚步不停,率先踏入那漆黑的洞口。魁梧和矮壮两名“地听”紧随其后,动作带着伤后的迟滞与僵硬。
囚车停在庙门外。两头冰原巨兽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幽蓝的磷火眼眸警惕地盯着那漆黑的洞口,发出低沉的、带着畏惧的呜咽。
镇狱者幽蓝的眼眸扫过洞口深处。他并未言语,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玄黑臂甲的右手,对着洞口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五指极其缓慢地……结了一个极其古老、扭曲、如同冻结的毒蛇盘绕般的……印诀!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粘稠的波动瞬间扩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洞口深处那片绝对的黑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涟漪!涟漪中心,黑暗如同幕布般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下方一条斜斜向下、深不见底、由巨大青黑色条石垒砌而成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丈便镶嵌着一盏造型古朴、如同骷髅头骨般的青铜灯盏!灯盏内并无灯油火烛,而是燃烧着一簇簇幽蓝色的、如同凝固冰焰般的冰冷火焰!火焰无声跳跃,将甬道映照得一片幽蓝死寂!寒气如同实质的冰水,从甬道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油脂!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混合着万年玄冰死气与沉淀了无数血腥怨念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从甬道深处扑面而来!
“地窟……寒渊……”魁梧“地听”覆盖金属面罩的脸微微侧向甬道深处,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镇狱者并未理会。他幽蓝的眼眸如同冰冷的探针,穿透幽蓝的火焰,死死锁定甬道深处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覆盖金属面罩的脸微微抬起,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如同冻土般冰冷地响起:
“押入。”
“寒渊九层。”
“残躯……封于‘玄冰台’。”
“腐毒共生体……置于‘蚀骨池’。”
“剥离……核心污染源……”
“等待……监正亲临。”
冰冷的指令如同死神的判词,在幽蓝死寂的甬道中回荡。
魁梧和矮壮两名“地听”身体同时微微一震!覆盖金属面罩的脸上虽无表情,但那幽蓝火焰映照下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寒渊九层!玄冰台!蚀骨池!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北衙監抚司最深处、最黑暗、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绝狱!
“是!”两人压下心头的寒意,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同时应道。
镇狱者不再言语。他手持流淌着幽蓝寒芒的镇狱铡,如同冰冷的死神引路人,率先踏入那条散发着无尽死寂寒气的幽蓝甬道。身影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和幽蓝的冰焰吞噬。
魁梧和矮壮“地听”对视一眼(虽然隔着面罩),随即转身,走向停在庙门外那具巨大的寒铁冰棺。他们动作僵硬地打开棺椁侧面一道沉重的、覆盖着厚厚冰霜的暗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血腥、腐毒与极致冰寒的死亡气息,如同决堤的冰河,猛地从棺内涌出!
两人强忍着刺骨的寒意和那令人作呕的恶臭,探身进入棺内。动作粗暴地将如同冰封标本般的裴澈和未晞拖拽出来。裴澈的身体僵硬如铁,未晞则软如烂泥。两人各自扛起一具残躯,如同扛着两段冻僵的朽木,脚步沉重地踏入那幽蓝死寂的甬道入口。
甬道内,寒气刺骨。幽蓝的冰焰无声跳跃,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两侧冰冷的石壁上,扭曲、拉长,如同地狱中行走的鬼魅。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甬道深处那片更加浓稠、更加死寂的黑暗之中。
洞口外,风雪依旧呜咽。那具巨大的寒铁冰棺如同被遗弃的巨兽尸骸,静静矗立在枯柳林深处,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死寂寒气的青白色冰霜。
枯柳巷的瘟疫,永宁坊的尸巢,极渊深处的冰爪……所有被强行掩埋的灾厄与秘密,连同这两具被冰封的残躯与那被锁住的毁灭,一同被拖入了这座巨城最黑暗、最冰冷、最不为人知的深渊。
归匣。
入渊。
等待他们的,将是比极渊风雪更加残酷的……剥离与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