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渊的风雪如同亿万匹脱缰的素缟,在铅灰色的苍穹下狂舞、嘶吼。卷起的雪沫不再是轻柔的柳絮,而是裹挟着冰粒的砂暴,抽打在玄黑色的重甲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如同冰雹敲击着铁棺。
囚车在极渊的冻土雪原上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拉车的两头冰原巨兽,覆盖着厚重的白色骨甲,眼窝中燃烧着幽蓝磷火,沉默地拖曳着身后那具散发着死亡寒气的巨大冰棺——通体由暗沉无光、却散发着刺骨寒气的“万年寒铁”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矿石铸造而成。棺椁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道如同血管般虬结凸起的幽蓝色能量回路,在风雪中明灭不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低温力场。棺椁并非密封,而是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痕和破口,边缘凝结着厚厚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暗红色冰棱。
两具残躯如同被献祭的牲礼,被粗暴地塞在这具移动的冰棺之中。
裴澈。
他被扔在棺椁的角落,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蜷缩着,如同被强行折断后丢弃的枯枝。那张曾经冷峻的脸庞此刻被一层厚厚的、混合着污血与冰碴的暗紫色冰晶覆盖,如同戴上了一副狰狞的厉鬼面具。口鼻间再无一丝气息逸出,胸膛也停止了起伏,唯有左臂——那只焦黑萎缩、如同被投入强酸腐蚀后又迅速冻结的魔爪——表面覆盖的冰晶深处,一点极其极其微弱、却如同熔岩核心般凝聚的暗金色光粒,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频率……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覆盖其上的暗紫色冰晶极其极其微弱地……收缩、膨胀……如同沉睡凶兽的心脏,被强行冰封在绝对零度的寒狱深处,不甘地……挣扎。
冰封之下,是焚尽八荒的狂暴力量被强行冻结的瞬间凝固。是死寂?还是……更深沉的蛰伏?
未晞。
她被丢弃在裴澈对面,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破布娃娃,软软地瘫在冰冷的寒铁棺底。靛蓝的布衣早已被撕扯成褴褛的布条,混合着暗紫色的腐毒冰晶和暗红色的污血,紧紧贴在皮开肉绽、遍布冻疮的躯体上。断臂处,那焦黑的骨茬被一层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悸的冰晶覆盖——不再是纯粹的幽蓝或暗紫,而是一种介乎于青灰与惨白之间的、如同霉菌般蔓延的灰白色冰壳!冰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紫色纹路,纹路深处,粘稠的暗紫色腐毒浆液如同被冻结的毒血,正极其极其缓慢地……搏动、流淌……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硫磺腐草恶臭与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万年墓穴淤泥般的阴湿死气!
她的脸深深埋在臂弯里,湿透的乱发如同冻结的海草,覆盖了仅存的生机。胸膛只有极其极其微弱的起伏,每一次微弱的扩张都伴随着断臂处灰白冰壳的细微震颤和暗紫纹路的搏动。气息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在寒铁棺椁的极致低温力场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冻结、消散。
唯有那只完好的左手,五指如同烧红的铁钩,依旧死死地、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抠在身下冰冷的寒铁棺底!指尖早已被冻得乌紫发黑,指甲翻卷崩裂,深陷在棺底那坚逾精钢的寒铁之中!仿佛要将这囚禁她的牢笼,抠出五个通往地狱的血洞!
风雪呜咽着,卷起雪沫,扑打在缓慢行进的囚车之上。拉车的并非马匹,而是两头体型庞大、覆盖着厚重白色骨甲、形似巨犀、眼窝中燃烧着幽蓝磷火的冰原巨兽!巨兽沉重的蹄足每一次落下,都在深厚的积雪中留下巨大的深坑,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它们沉默地拖曳着身后那具散发着死亡寒气的巨大冰棺,在风雪弥漫的极渊雪原上,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如同通往冥府的血槽。
囚车两侧,风雪中如同鬼魅般矗立着三个身影。
为首一人,正是那身披玄黑重甲、手持“镇狱铡”的“镇狱者”。他如同移动的冰山,步伐沉稳,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积雪瞬间凝结成坚硬的冰壳。覆盖金属面罩的脸上,只露出两点如同淬毒冰魄般幽蓝的眼眸,毫无感情地扫视着前方无尽的风雪。手中那柄流淌着幽蓝寒芒的镇狱铡,刃口低垂,散发着冻结灵魂的恐怖气息。
在他身后两侧,稍显落后半步,是那魁梧与矮壮两名“地听”。他们全身依旧包裹在漆黑的紧身皮靠之中,但行动间明显带着一丝迟滞。魁梧“地听”的胸腹处,皮靠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边缘凝结着暗红色的冰晶,显然是被之前的冰棱碎片所伤。矮壮“地听”则更显狼狈,他的一只手臂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覆盖着厚厚的冰霜,显然是断臂被寒气彻底冻结。两人覆盖金属面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微微低垂的头颅和略显僵硬的步伐,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惨烈代价。
风雪更大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极渊的寒风如同亿万把淬了冰毒的刮骨小刀,穿透重甲的缝隙,切割着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
囚车在沉默中行进。只有巨兽沉重的蹄声、风雪呼啸的呜咽、以及寒铁棺椁内部能量回路发出的、极其极其微弱的“嗡……嗡……”震鸣,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脉搏。
不知过了多久。
风雪幕帘的尽头,一片巨大、模糊、如同匍匐在雪原尽头的洪荒巨兽般的阴影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缓缓显现。
阴影的轮廓并非自然山峦的起伏,而是带着一种人工雕琢的、冷硬而规整的线条——高耸的城墙、层叠的飞檐、如同巨兽獠牙般林立的箭楼……虽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勾勒出模糊的白色轮廓,但那熟悉的、沉淀了千年杀伐与繁华的沉重气息,已然穿透风雪,扑面而来。
长安!
囚车在距离城墙尚有数里的地方缓缓停下。
镇狱者幽蓝的眼眸穿透风雪,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前方那座被冰雪覆盖的巨城轮廓。覆盖金属面罩的脸微微抬起,似乎在确认方位。
他缓缓抬起那只未曾持铡的左手。覆盖着厚重玄黑臂甲的五指箕张,掌心向下,对着身后那具散发着死亡寒气的巨大冰棺。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粘稠的力场瞬间加强!如同实质的冰水,猛地灌入寒铁棺椁内部!
“呃……嗬……”
棺椁内,如同死尸般的裴澈身体猛地一颤!覆盖着暗紫色冰晶的脸庞瞬间绷紧!喉咙深处挤出半声被强行扼住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嘶鸣!左臂魔爪深处那点搏动的暗金光粒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火星!猛地剧烈闪烁了一下!覆盖其上的暗紫色冰晶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一股狂暴的、混合着焚灭高温与极致冰寒的毁灭气息!如同被惊醒的凶兽!猛地从裂纹深处爆发出来!试图冲破禁锢!
“哼。”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冰粒砸落冻土的冷哼。
镇狱者箕张的五指猛地向内狠狠一攥!
嗡——!!!
棺椁内部!那些虬结凸起的幽蓝色能量回路瞬间亮到极致!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聚、更加霸道的极致寒气!如同来自九幽黄泉最深处的冰河!瞬间灌满了整个棺椁内部空间!
“滋啦——!!!”
刺耳的冻结声瞬间响起!
裴澈左臂魔爪表面刚刚爆发的毁灭气息如同被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瞬间凝固!迟滞!那点疯狂闪烁的暗金光粒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狱!光芒瞬间黯淡!搏动近乎停滞!覆盖其上的暗紫色冰晶裂纹被强行弥合!表面覆盖上一层更加厚实、更加死寂的青白色冰霜!整条左臂如同被彻底冻结在时光长河中的火山熔岩!散发着被强行镇压的死寂暴戾!
裴澈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生机,彻底瘫软下去,再无一丝声息。
而对面。
未晞的身体同样在力场加强的瞬间剧烈颤抖了一下!断臂处那层灰白色的冰壳如同被投入了强酸!瞬间腾起大股腥臭刺鼻的白烟!冰壳表面那些搏动的暗紫色纹路疯狂扭曲、闪烁!粘稠的腐毒浆液如同垂死的毒蛇!试图冲破冰壳的束缚!
但镇狱者的力量如同天威!
更加霸道的寒气瞬间降临!灰白色的冰壳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寒冰!瞬间增厚!凝固!表面搏动的暗紫色纹路如同被冻结的血管!迅速黯淡!僵硬!那试图喷涌的腐毒浆液被硬生生压回冰壳深处!凝固成一道道丑陋的、如同凝固污血般的暗紫色冰棱!
“呃……”未晞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身体彻底瘫软,如同被冰封的标本,再无一丝动静。唯有那只死死抠住棺底的左手,五指依旧保持着痉挛的姿态,指尖深深嵌入寒铁之中,如同最后的、无声的控诉。
风雪呜咽。
镇狱者缓缓收回左手。幽蓝的眼眸毫无波澜地扫过彻底归于死寂的冰棺内部。覆盖金属面罩的脸转向风雪中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巨城轮廓。
“归匣。”一个低沉、沙哑、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如同冻土般冰冷地响起。
囚车再次启动。两头冰原巨兽发出低沉的咆哮,拖曳着沉重的寒铁冰棺,碾过深厚的积雪,朝着那座被风雪埋葬的巨城,缓缓驶去。
车轮碾过深厚的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如同通往地狱的血槽。
风雪更大了。卷起漫天雪沫,将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彻底吞没。如同巨兽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吞噬之口。
枯柳巷的瘟疫,永宁坊的尸巢,极渊深处的冰爪……所有被强行掩埋的灾厄与秘密,连同这两具被冰封的残躯与那被锁住的毁灭,一同被拖回了这座繁华与腐烂同生的巨城深处。
寒棺归途。
风雪埋葬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