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玉髓蚀骨,非鬼神之力;人心诡谲,方为无底深渊。江湖路远,步步杀机,唯手中剑,心中念,可斩荆棘,破迷障。
长安的雪,下得人心惶惶。甲子年的深冬,连朱雀大街两侧盘踞了百年的石狻猊嘴角都冻裂了缝。风不再是风,是裹着冰碴的刮骨刀,贴着地面横扫,卷起地上积了月余、早已被踩踏成灰黑色的雪沫子,抽打在紧闭的坊门和瑟缩的行人身上,发出沙哑的呜咽。
枯柳巷深处,那股子混合着劣质炭火、冻毙牲畜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铁锈腥膻气,沉甸甸地压在巷子里,挥之不去。巷尾塌了顶的破草棚下,蜷缩着几个裹着破袄的身影,压抑的咳嗽声如同破旧风箱,撕扯着死寂的空气。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呛咳声从一个老乞丐喉咙里挤出,他佝偻着背,枯爪般的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血沫。血沫滴落在身下脏污的积雪上,迅速冻结成紫黑色的冰粒。
“老孙头……撑住啊……”旁边一个同样面色青灰的汉子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老孙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越过汉子,死死盯着巷子深处那堵被积雪覆盖了大半的断墙残垣。喉咙里“嗬嗬”两声,枯瘦的手指在雪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几个歪斜扭曲、不成文字的印记:一个残缺的圈,一个歪斜的叉。
“药……药……”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目光涣散。
“药?”汉子茫然四顾,枯柳巷早就被金吾卫封了,哪来的药?他顺着老孙头涣散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积雪和断壁。
就在这时!
“吱吱——!”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鼠类尖叫声猛地从断墙后的积雪深处爆发出来!紧接着,那片看似平整的积雪猛地向上拱起!如同煮沸的粥锅!
“哗啦!”
积雪被掀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碗口大的洞口!一股更加浓烈、带着新鲜排泄物和浓烈膻腥的恶臭猛地喷涌而出!无数只灰黑色的、眼珠赤红的老鼠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洞口疯狂涌出!它们体型比寻常家鼠大上许多,动作迅捷,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直扑向草棚下那几个咳嗽的流民!
“啊——!老鼠!好多老鼠!”惊恐的尖叫瞬间撕裂了巷子的死寂!
流民们连滚带爬地躲避,但那些老鼠速度极快,如同跗骨之蛆!几只最为强壮的老鼠猛地扑到老孙头身上!尖锐的鼠牙狠狠撕咬着他溃烂的皮肉!
“滚开!畜生!”汉子抄起一根木棍胡乱挥舞,砸飞几只老鼠,但更多的老鼠涌了上来!混乱中,他瞥见洞口边缘,几点暗黄色的、如同凝固油脂般的粘稠物,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膻气!
“铁肺痧!是这些耗子带来的!”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过汉子脑海!他猛地想起坊间流传的、关于这瘟疫源头的恐怖猜测!
就在这混乱之际!
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巷口!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无声决绝!青影的目标!正是那被鼠群拱开的洞口!
“噗噗噗!”
几点乌光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射入几只冲在最前、体型最大的老鼠头颅!老鼠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毙命!
青影在洞口前骤然停顿!露出一张苍白如雪下冻土、眉宇间刻满疲惫与沉郁的脸。正是裴澈!他左臂被一件宽大的旧袍遮掩,但袍袖下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那不断涌出鼠群的洞口深处!那股浓烈的甜腥膻气源头,就在下面!
“找死!”一声怒喝从巷口传来!两个裹着半旧神策军号褂的壮汉堵住巷口,当先一人胡茬脸上带着不耐和暴戾,正是奉命巡查枯柳巷的军士!他见裴澈形迹可疑,又见鼠群肆虐,拔刀便冲了过来!
裴澈眼神一冷!他不能在此纠缠!身体不退反进!那只被袍袖遮掩的左手闪电般探出!动作僵硬扭曲!五指箕张!一股沛然莫御的吸摄之力猛地爆发!
目标!并非军士!而是洞口旁堆积的、被冻得硬如石块的积雪!
轰!
积雪被无形巨力猛地掀起!如同雪浪般劈头盖脸砸向冲来的军士和涌动的鼠群!
“啊!”军士猝不及防被雪浪砸中,视线受阻!鼠群也被砸得吱哇乱叫,攻势一滞!
裴澈借机身形一晃!如同游鱼般从军士身侧滑过!目标直指巷尾那堵断墙!他必须找到源头!这瘟疫和鼠患背后,定有蹊跷!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断墙的瞬间!
“嗖!”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乌光!撕裂风雪!带着刺鼻的硫磺与蛇涎草混合的辛辣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直射裴澈后心!
时机!狠辣!刁钻!
裴澈甚至没有回头!那只探出的左手猛地回缩!动作快得撕破视线!带着一股决绝的、玉石俱焚的狂悍!筋肉骨骼在极限扭转下发出爆豆般的密响!那只被袍袖遮掩的左臂肌肉虬结鼓胀到了极限!
“铛!!!”
一声刺耳到极致、带着颤音的金铁撞击闷响!
那点追命乌光竟被他那只硬物格挡的左臂硬生生磕飞!火星在粉末弥漫中爆射!
巨大的反震力让裴澈手腕剧痛!气血翻涌!他闷哼一声,身体借力向前猛蹿!同时眼角余光扫过——袭击者!是另一个一直冷眼旁观的黧黑军士!他手中正捏着一枚尾部带着暗红翎羽的淬毒梭镖!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被雪浪砸懵的军士怒吼着,挥刀再砍!
裴澈眼神冰寒!他不想杀人,但此刻已由不得他!那只格挡的左手五指猛地张开!如同铁钳般抓向黧黑军士再次扬起的、捏着梭镖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黧黑军士发出一声惨嚎!手腕被硬生生捏碎!梭镖脱手!
裴澈动作不停!捏碎手腕的手顺势一推!黧黑军士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攻城锤击中,狠狠撞在旁边的土墙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踹门军士的刀已劈至头顶!
裴澈身体如同原地熔化般凭空矮了半尺!刀锋擦着他头顶掠过!他那只刚刚捏碎手腕的左手!化爪为掌!掌缘如同烧红后骤然淬冰的玄铁!带着被震伤的剧痛与冰冷的杀意!狠狠印在踹门军士毫无防备的腰肋!
噗!
穿透血肉!力道之猛,直接将他的身体带得向前踉跄!
“呃啊——!”野兽般的惨嚎从踹门军士喉咙里撕裂般涌出!他垂死挣扎般地挥刀再砍!刀刃劈了个空!裴澈如同虚幻的烟雾,一击得手,迅速沉入满地翻滚的药材碎屑和更浓的粉尘之中!消失无踪!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军士的惨嚎和鼠群的疯狂嘶鸣。
裴澈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断墙之后。他捂着左臂,那里传来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阴寒让他眉头紧锁。刚才强行催动那股力量格挡和反击,左臂深处那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寒冲突再次被引动,如同无数烧红的铁钎在骨缝里搅动。
他靠在冰冷的断墙内侧,剧烈喘息。风雪从墙头掠过,卷起雪沫。目光扫过墙根角落,那被鼠群拱开的洞口边缘,几点暗黄色的油脂污渍在雪地里格外刺眼,那股甜腥膻气正是来源于此。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污渍。粘稠,滑腻,带着浓烈的膻腥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锈铁被腐蚀的微弱腥气。
这味道……他似乎在黑水城地宫深处,那些被玄阴玉髓寒气侵蚀的尸骸附近闻到过类似的残留!虽然淡了很多,但那种混合着死寂与腐朽的特质,如出一辙!
难道……这枯柳巷的瘟疫鼠患,也与那诡异的“玄阴玉髓”有关?是残留的玉髓粉末污染了水源或食物?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裴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抬头望向风雪弥漫的长安城,这座繁华帝都的阴影深处,似乎正有更深的寒流在涌动。他必须尽快找到源头,否则,这“铁肺痧”瘟疫一旦彻底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的左臂,那如同定时炸弹般的隐患,也在每一次动用力量后,变得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