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扑下的那道黑影快得只剩残像!
扑杀的目标却并非灰猴要害!而是它抓握窗檐枯枝的右前爪!
灰猴本能地松爪缩手!
就是这一松!
扑下的黑影几乎在猴爪松开的瞬间擦着猴爪掠过!尖锐的啸鸣割裂空气!黑影的末端带出一道极淡的血线!灰猴右爪五指指尖被削去一点皮肉!
“吱——!”
灰猴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不是受伤的痛楚!那嘶鸣里充满了极端惊怒!如同被触犯尊严的毒蛇!它细小的身体在空中极其诡异地扭身!放弃了蹿入屋檐破洞的瞬间!独眼之中冰冷贪婪的光芒被暴戾彻底点燃!它竟不再看药柜!转而狠狠射向扑杀它的黑影主人!
扑杀灰猴的黑影一击即走,在灰猴反击扑出的瞬间已缩回药铺顶棚梁柱阴影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
药铺内,坐在墙边麦麸袋上的未晞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声短促的猴爪破风呼啸和扑空后利爪刮擦砖瓦的刺耳声响!
她的心跳在胸口剧烈撞击!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她的目光已扫过铺内地面——那滩被撞翻泼洒出、已然凝固成暗色疤痕的刺鼻药汤残迹边缘!几块湿泥脚印杂乱交错。其中一枚清晰的、带着新鲜湿泥痕的脚印内侧,一个沾着青绿苔藓碎屑的怪异印记,如同小孩信手涂鸦般戳在泥痕里。
她看过去的刹那!
印记的尾部!那点残留的青苔碎屑!
毫无征兆地!
燃!烧!了!
无声无息!没有一丝烟气!只有极其微弱的一点扭曲热流从印记中心散开!
燃烧只持续了万分之一息!
如同幻觉!
印记所在的那片湿泥表层瞬间干硬开裂!变成一种灰白色的、如同石膏碎片般的硬壳!
“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砂砾在竹筒内缓慢滚动的干哑摩擦音,从脚下药铺地面的更深处、某个角落的缝隙里若有若无地渗透出来。
声音!
目标!
指引!
未晞瞳孔猛缩!头皮在瞬间炸起!根本无需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志!
蜷坐在地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骤然向右后方翻滚!带起一片扬尘!
几乎就在她身体离开麦麸袋的瞬间!
“咻!”
一道细微急促的破空厉啸!撕裂尘埃!一道乌沉沉的、细若牛毛的飞针!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腥气!如同跗骨之蛆!精准无比地钉入她刚刚倚坐的那片麦麸袋正中心!
嗤!
细针刺入麦麸深处!麦粉炸开一片浑浊的尘烟!
但飞针的目标不是杀她!
是!
麦麸袋下方!紧贴墙根砖缝深处!
一枚卡在碎砖角里、颜色黑黄、寸许大小、边缘被虫蛀蚀的木俑!
飞针深深刺入木俑背心!尾羽微颤!
就在细针刺入木俑背心的瞬间!
轰——!!!
以那只木俑为中心!那面旧墙墙体深处!某种被剧烈挤压的朽烂木质构件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恐怖呻吟!紧接着!如同腐朽的内脏被点燃!
整堵药铺外墙!
从内部向外!猛地!
炸开!
“轰隆!!!”
一声沉闷却劲力十足的爆炸巨响!夹杂着无数朽烂木屑、碎砖块、混合着干硬了的药粉和墙灰形成的致命烟尘喷射而出!如同被巨力掀翻的泥浪!朝着临街的方向猛扑出去!瞬间将那扇糊着破败棉纸的旧窗棂连同大半面墙彻底撕碎吞噬!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高速飞射的碎块破片,朝着药铺内部无差别砸下!烟尘如同翻滚的泥石流!
未晞在强行翻滚闪避时,肩背被一块高速飞溅的碎瓦击中!剧痛让她闷哼出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前扑!眼看就要被紧跟而上的巨大烟尘洪流吞没!
噗嗤!
几道冰冷湿硬的东西猛然撞在她后腰!力道奇大!
是她刚刚下意识侧滚时带倒的、旁边一堆捆扎药草的枯枝!
枯枝捆被冲击波撞飞碎裂!却无意间成了缓冲屏障!撞得她偏离了碎块烟尘爆心的垂直线!
未晞身体被枝干大力带得斜向飞出!直接砸在药柜前方角落、那只先前被踹破的旧木桶上!
木桶本就朽烂,此刻应声炸裂成碎片!她的身体重重摔入木桶后一片被桶身护住、未被炸裂波及的死角!被无数碎裂的桶壁烂木和药渣覆盖!
铺内!
尘埃落定!
不!是尘埃弥漫!
整片铺子临街的一面彻底坍塌,如同被猛兽撕开了前胸!碎石断木形成犬牙交错的废墟,暴露在街道浑浊的天光之下。墙根处一个巨大的豁口,如同被掏掉一块的巨大疮口,深不见底。豁口边缘炸裂翻卷的泥土中,混着焦黑粘稠、带着刺鼻硫磺火药气息的糊状物——正是炸药的残留。那堆靠墙的麦麸袋被彻底撕碎,麦粉混合着碎砖形成凝固的灰色泥块,压着碎成几块的木俑残骸。
未晞的身体埋在朽烂桶身碎片和药渣下,一动不动。只有一片撕裂的鹅黄衣角从碎屑下伸出。
铺子深处角落,那个厚实沉重的旧药柜,被冲击波掀得歪斜,沉重的柜身死死堵住了通往内间的布帘口。
柜门紧闭如墓。
柜内。
绝对的黑暗被方才巨大的轰击震荡扯开了一丝缝隙。巨大的外力冲击下,厚重的柜门内侧边缘与柜身连接处的榫卯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弯曲变形,露出毫厘的间隙。一丝极其稀薄、被剧烈搅动过的、充斥着硝烟硫磺粉尘和浓重血气的浑浊空气,正极其缓慢地从缝隙里挤入。
气味如同毒蛇,从缝隙钻入深处。
黑暗中心。
裴澈的身体在巨大的撞击力传来的瞬间就已经如同绷紧的强弓般蜷缩到了极致!背部紧贴柜体最内侧、最为坚固的木质承重骨架部位!头顶脚下堆积的碎药材枝梗被挤压得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响!肩背、胸腹处那缠裹着厚厚布带与药膏的伤口,如同又被强行撕裂一次!更深重的剧痛如同海啸般撞进身体每一个细胞!喉头一股滚烫的腥咸被他死死压住,牙关咬死,齿龈深深陷入下唇的皮肉里!
外面所有的动静在巨大的爆炸声后被模糊覆盖。只有剧烈的震荡从柜体深处传递到身体与骨骼,带着不祥的回音。
他闭着眼。
黑暗中,感官向那丝入侵缝隙延伸。混入空气里的每一分杂质都被他如同沙里淘金般精准捕捉。
……硝石硫磺的猛烈刺激……泥土被高温灼烧后凝固的焦腥……药粉炸散后的刺鼻沉渣……残尸与鲜血喷溅弥漫的浓郁腥甜……
还有一股味道。
在这一切混乱气息掩盖下、极其微弱却又如跗骨之蛆的——
潮湿的、带着黏腻土腥气的——活物气息!
那气息如同藏在淤泥深处的毒蛭,极其缓慢地从那豁口炸开的泥土深处弥漫出来,悄然逸散。
外面……有东西……在动?
未晞的身体被埋在朽木渣和药粉堆中,如同被掩埋的枯叶。呼吸似乎停止了。
一只沾满泥土和药渍的苍白手腕,却极其缓慢、无声无息地从碎木堆里探出半寸。那只手的中指指尖,正对着斜上方。
指尖沾着一点刚被撞飞的碎药梗上的黄绿色粉末。
极其轻微的,如同指骨关节微不可察摩擦碎木屑的声响。
哒。
……哒……
声音微弱,精准地落入临街废墟豁口深处弥漫的湿浊土气里。
那片气息猛地凝滞!
轰塌的土石碎块构成的废墟豁口深处。在那炸裂翻卷的土层最下方、一块巨大的条石阴影边缘……
一只手缓缓扒开了覆盖在上方的湿泥和碎石屑!
那手瘦小如同孩童,皮肤却呈现死尸般的青灰色泽,遍布褶皱如同树皮!五根干枯细长的手指指尖,赫然各镶嵌着一片极薄、如同淬炼过的灰黑锋利金属甲片!甲片上还沾着刚才抓握过窗檐时沾染的新鲜灰尘和微量窗纸纤维!
赫然是之前地面偷袭未晞未遂的那只枯瘦鬼爪!
它扒开泥土,露出了更多——从覆盖的薄层泥土下,一个身形极其瘦小的侏儒缓缓抬起了头!那张皱缩如同核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对深陷在干瘪眼窝中的瞳孔,毫无生气,如同打磨过的墨玉,冰冷地倒映着外界浑浊的光线!
“侏儒”缓缓转动头颅,冰冷的目光透过弥漫的硝尘碎砖,精准无比地刺向未晞那只探出半寸、指尖沾着黄绿药粉的苍白手腕的位置!
就在这僵持的死寂中!
药铺塌陷的废墟角落、那只被轰飞倾斜的药柜底部阴影里!
一粒之前从药材堆里震落、微小的赤红色、外壳极其坚硬干燥的——蔓荆子果实!无声地滚落!
砸在另外几粒晒干的黑色胡椒籽上!
发出极其轻微、如同豆子落在簸箕底部的碰撞声!
啪。
“侏儒”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投向声音来源!那双深陷冰冷的墨玉瞳仁猛地收缩!仿佛某种指令在眼底炸开!
它的身体如同拉满后松开的机括,骤然向着那处声响扑了过去!动作带着一种毫无理性的暴戾!
就在它身体扑出的瞬间!
豁口废墟炸开的上方——断壁残垣之中!
那只刚刚还陷在豁口边缘瓦砾堆里、被爆炸掀开的旧木桶破片堆深处!
一道原本静止不动的人影!
动了!
未晞猛地掀开了覆盖在身上的所有木屑碎渣!全身都是碎木渣、药粉和尘土,鹅黄衣衫沾满灰黑色污迹,脸色苍白如纸。
她起身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那只先前探出、指尖沾着黄绿药粉的手闪电般向前探出!目标!
不是扑向药柜的侏儒!
而是自己身侧墙角!一根倚靠在破砖墙根、被爆炸轰得略微歪斜、顶部开叉如同“丫”字形的老竹拐杖!
她的手快如残影!拇指、食指、中指精准地卡在竹杖丫字分叉的两端内侧!仿佛早已计算过无数次!
轻轻一按!
“咔哒!”
极其轻微、却被此时死寂空气放大了无数倍的一声!如同锁扣合拢!
咔哒!
仿佛一个信号!
那只扑向药柜下方阴影、因木实落地声响而被引诱扑出的侏儒!身体刚刚腾空掠过铺面中间那片泼洒出药汤痕迹的地面!
下方!那片原本泼洒着浓黑粘稠药汤、此刻早已凝固成暗色疤痕的区域!
毫无征兆地!
猛地!
塌陷了下去!
如同踩碎了薄冰!
“咔嚓——轰隆!”
下方不是实土!竟然是一个被炸药炸塌后又迅速被之前泼洒的药汤残迹覆盖、未曾被发现的空心鼠道!
侏儒身体完全失力!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诡异的嚎叫!整具瘦小身体如同沉重的石块,猛地向下沉陷!
它的手爪拼命抓挠断裂的砖壁!锋利的金属指甲在砖石上刮出无数白色刻痕!试图减缓坠落!
鼠洞漆黑一片!下方传来污水流淌的恶臭!
就在它半个身体都坠入黑沉鼠洞的刹那!
一直静止不动的药柜!
被一股从内部爆发的巨力狠狠撞开!
轰!!!
厚重的柜门如同被攻城巨锤击中,向外飞射!砸在侏儒扒住洞口的另一只手爪上!力量狂暴!
“啊——!”
侏儒仅剩的支撑被砸得粉碎!惨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影瞬间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鼠洞黑暗之中!
重物落水的噗通声和刺骨的阴寒湿气从下方隐隐飘出!
药柜门撞击在对面墙上,巨大的震波后滑落在地,粉碎成数块巨大的碎片,碎片边缘沾满了凝固成青黑色冰晶状态的诡异粘稠液体——柜体内积存的药膏残余物!
硝烟!尘土!木屑!凝固的药毒!还有坠落污洞的绝望余音……
药铺前堂的尘嚣如同被冻住的粘稠泥浆,缓缓沉淀。那巨大的豁口如同裂开的地狱之口,吞噬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空气流动。
柜体被撞开后露出的内里角落。
堆积得厚实紧密、如同干枯坟堆的旧药材枝梗间,裴澈的身体缓缓挺直。他单膝支地,背脊拱起如蓄力的豹。周身布带崩裂,露出肩背肋下数处新崩裂开、边缘泛着青灰色的深长裂口。裂口深处,新鲜的暗红血水混着青金色的粘稠浆液,正缓慢而执拗地向下蜿蜒渗透。浓烈的冰寒与血腥气息从他身体深处散发出来。
他微微低垂着头。额前散乱的湿发遮掩了侧脸轮廓。那只刚刚爆发巨力撞出柜门的手上,布条完全被诡异的青金浆液浸透,骨节凸起的地方布满了细小的、类似寒霜凝结的皲裂。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件刚刚才从倒塌柜内深处角落、被厚重药材碎屑覆盖之下翻找出来的东西——
半截被炸得扭曲变形、却依旧保持着基本轮廓的厚木箱残片。箱体一角,一个被特殊腐蚀液体蚀刻出的印记清晰可见。
那印记如同一个巨大、冰冷、永恒俯视的眼球!
眼球的瞳孔深处。
一个更加清晰、被放大数倍、如同从亘古石壁拓印而下的篆刻字符:
畫
印记的轮廓边缘,沾着几根极细的灰色绒毛——与屋檐外那灰猴身上的毫毛如出一辙!绒毛上,还沾着一丝新鲜凝固的血迹!
死寂!
药柜撞击墙壁碎裂的巨大回声还在铺内回荡。豁口外阳光透过尘埃照射进来,落在裴澈脚下。
一片灰白破碎的砖石烂泥。
他缓缓抬眸。视线如同两道刚刚从万载冰窟底部抽出的、粘稠阴寒的目光锁链,死死钉在铺子角落那只被掀开的木桶破片堆里、挣扎着坐起身的未晞身上!
刚刚!
她那只指尖沾着黄绿药粉的示警之手!
她按下竹杖机关的声音!
她此刻苍白脸上那复杂难辨的神情……
裴澈那只攥着残箱木片、沾满青金粘稠浆液的手,猛地向内收紧!
指节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挤压声!
那只冰冷独眼深处、那巨大的“畫”字符号,如同烙铁般刻进他的视界。灰猴的绒毛与干涸的血点嵌入眼球的纹理。
“監”……
“畫”……
冰冷的篆字在识海深处碰撞!如同两块沉入九幽炼狱的镇魂石碑相互撞击!
尘雾弥漫。药柜崩裂的巨大木料在他身后扭曲狰狞。豁口外,城市死寂的喧嚣如同隔着浑浊的玻璃。唯有铺内这片废墟之上,无形的寒流正在冻结每一寸翻腾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