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黄雨身随酒意起,足下虚浮如踏云涛,离席时一个趔趄,眼看就要倾倒在地!
“公子!”侍婢惊呼上前来扶。
“去!”黄雨猛地一推,力道带着醉后的几分狂狷,“无妨!”话音未落,人已如风中飘蓬,踉跄着扑下了高台。
她跌撞着踏上波斯毛毡茵褥,还未站定,又是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扑倒,手中“斩楼兰”剑柄拄地一点,然后握剑的手腕顺势发力将整个身体向前推出,借着身体前倾的劲头,手中长剑“铿——!”一声出鞘。“斩楼兰”的寒光映照着她酡红的脸颊与惺忪的醉眼,酒气与剑气在她身上蒸腾,她大喝一声“看剑——!”,身形如醉鹤独立,猛地向前一倾,手中长剑顺势荡出一个剑花。
剑光若游电,随影自生风。
她的身形摇摇晃晃,一步三摇,似风中残烛将灭,忽而腰身一拧,又似流云回风,于倾倒处陡然弹起!剑随身走,纵横耀颖,左右交光!秦云动色,渭水跃波。
剑势更疾!醉意愈酣!剑光连绵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色风暴,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其剑势若涌云涛,如飞雪山。突然,她一个趔趄,身躯竟然后仰至几乎平行地面,足跟为轴,险之又险。但就在这倾倒的极限,斩楼兰骤然自肋下毒龙般刺出!锋随指顾,锷应徊翔!
就在此刻,她手腕陡然一振,将剑抛掷入半空中,斩楼兰剑乍雄飞,俄虎吼,摇辘轳,射斗牛,空中悍栗,不下将久。当剑下坠到至约半身之高的刹那——
黄雨足尖点地,踉跄之势未止,一个倒踢精准踢在了飞坠的剑柄之上!长剑顿时化作一道高速旋转的银轮,在低空发出嗡嗡厉啸!
说时迟那时快!她借力反弹,踉跄的身躯如被无形之力牵引,恰好在这瞬息间迎向那正旋转到面前的剑轮!玉手一探,五指如捉月摘星——
剑柄稳稳落入掌中!分毫不差!
满堂死寂!宾客瞠目!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人间竟有如此剑术?传说中的“醉剑”,今日是见识到了。
“我曾经有幸观看过公孙大娘的‘西河剑器’,不想今日还有幸得以观赏公子的‘醉舞剑器’!”
没有理会宾客们的震撼,黄雨拱手道了一声:“献丑了——”,遂收剑回鞘,踉踉跄跄往座位走去。
恰在此时,堂内原本凝固的空气被一股清冷的鲜香骤然注入。新一批上菜的胡姬恰如流水般悄然滑入,将宾客们从醉剑的震撼中拉回了宴会。她们身上已换下之前的火红与殷赤,改着了清浅如水的淡蓝裙衫,连那轻盈缭绕的纱绫帔也化作了冰绡般的薄蓝,这一次,她们手中的托盘中盛放的是冰冷清冽的生脍!霎时间,一股冷冽、清鲜的气息迅速弥漫,令人精神一振。
其中翘楚,自是传说中的江南极品——金齑玉脍。那便是传说中的松江鲈鱼干鲙,薄如蝉翼的鱼片堆叠如雪,其上细细筛落的金色齑粉灿若碎金。
“所谓金齑玉脍,东南之佳味也!”
更有诸多闻名遐迩的名品相伴:丁子香淋脍、飞鸾脍、缕子脍、水晶脍、水晶冷淘脍等,都是天下有名的生脍。搭配橙齑、葱、芥末、萝卜、姜、蒜、醋、紫苏、白梅、香柔花叶、韭黄、生菜、木犀、笋丝、花椒、陈皮、莳萝、橘皮、芜荑、胡椒等佐料,让人垂涎欲滴。
和生脍一起上的还有一道叫泼沸的菜肴,那是将蚶(hān)子、香螺生切细丝后,浇以沸腾烈酒,“滋啦——”一声响,白气蒸腾,酒香裹挟着海鲜的鲜美猛然迸发!酒液瞬间烫熟肉丝,入口奇嫩无比。
就在满堂宾客正专心致志于生脍的绝妙体验之时,台下忽有一客朗声提议:“今日得睹公子神技,此等酒兴,此等快意!若不配上一阕诗仙妙句,岂非憾事?!?”
此言一出,立时引发共鸣。无数目光,带着期待与赞叹,齐齐投向席间那已然半醉、兀自潇洒挥毫畅饮的李白!
李白闻声,仰天大笑,手中兀自抓着一个雕花银壶:“有何不可?!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快哉快哉!”
话音未落,早有伶俐的胡姬已悄然布置好堂心茵褥:一张素雅案几端放其上,笔墨纸砚井然就列。
李白摇晃着站起身,步履亦是跌跌撞撞。“将进酒兮杯莫停——”,他口中念念有词,一边蹒跚举步走向堂心,一边不忘倾倒银壶,琼浆玉液如细泉般灌入他的喉中。
李白身形摇晃,跌坐于堂心茵褥的案几之前。四周宾客早已按捺不住,如潮水般蜂拥而至,将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谁也不愿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亲眼得见“谪仙人”酒酣落笔!
“谪仙人此番欲作何诗?”一位挤在前排的老名士颤声发问。
李白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黄雨,朗声一笑道:“侠客行——!”
话音未落,他猿臂轻舒,五指如抓惊雷,已将饱蘸浓墨的狼毫握在掌中!笔锋如利剑出鞘,悍然点向雪白的宣纸!
“动笔了动笔了!”后排的宾客急得跳脚,伸长了脖子却只看见一片攒动的人头,“太白兄写什么了?前面的贵人快念念!快念念啊!”
这份光荣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紧贴案几的一位中年文人肩上。他的声音随着李白的笔尖游走:
“赵——客——缦——胡——缨——”
“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
“飒——沓——如——流——星——!”
人群中已然发出了惊叹:
“好诗!好诗啊!”
“神来之笔!神来之笔啊!”
“寥寥数语,公子午后策马回府之神韵,跃然纸上矣!”
“谪仙人果然名不虚传!”
赞叹声如春潮涌动!然而李白的狂兴已被这酣畅开篇彻底点燃!他蓦地抄起旁边胡姬捧上的另一壶烈酒,一口饮下小半,随即,饱蘸墨汁的毫锋再次笔走龙蛇!
“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
“深——藏——身——与——名——”
此句一出,全场门客立马热血沸腾!今日午时,公子十步击杀幽州鬼于西市,衣不染尘,事了拂衣飘然而去的神威景象,历历在目!
众宾客纷纷赞叹道:“公子的剑法高超,十步一人,神鬼莫测!”
李白眼眸更亮,文思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下笔的速度骤然加快,笔走龙蛇,字迹狂放不羁:
“闲——过——信——陵——饮——”
“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
“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
“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
“意——气——素——霓——生——”
诵诗声一句紧过一句,每一句都狠狠撞在宾客心头!诗中写的虽是侯嬴和朱亥,但又何尝不是在坐的每一位和公子肝胆相照的宾客?“信陵饮”之名被如此堂堂正正写入诗中,宾客们或为朱亥,或是侯嬴,三杯酒便缔结生死然诺。宾客们愿为知己两肋插刀,誓死追随公子的诺言比五岳还要更重!
“壮哉!壮哉!”
“士之一诺,重于泰山!”
“吾辈今日在信陵饮中,便是那饮烈酒、啖烤肉的朱亥侯赢!快哉!”
满堂激荡,热血沸腾!诵诗者声音已然嘶哑,胸膛剧烈起伏,激动地等待诗仙这石破天惊的《侠客行》终极华章!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李白的笔尖,空气中弥漫着殷切的期待!
李白笔势如虹,最后一阙狂情挥洒:
“救——赵——挥——金——槌——,”
“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
“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
“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
“白——首——太——玄——经——?!”
笔落!
最后一个“经”字如同裂帛之音,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李白霍然起身,抓起酒壶仰天大笑:
“痛快——!哈哈哈哈哈!此诗便赠予公子这‘信陵饮’!莫负这千秋侠骨香!”
满堂宾客,胸腔滚烫,血脉偾张!齐声高呼: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这吼声如同燎原之火,点燃了整个信陵饮:
“敬公子雨——!!”
“敬侠骨——!!”
声浪滚滚,几乎要将堂顶琉璃瓦掀翻!烛火为之摇曳生辉!
信陵饮中,诗成惊天地,侠名贯古今!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