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长安城西延寿坊却已亮如白昼。信陵饮这座占地广阔的宅邸内人声鼎沸,千灯齐燃,煌煌灯火映红了半边夜空。“公子雨”黄雨在此设下豪奢千人大宴,专为迎接她的师兄,名震天下的谪仙人——李白。身处长安且无公务羁绊的信陵饮门客几乎尽数云集于此,将府邸塞得水泄不通,喧嚣声浪穿透坊墙,远隔数条街道仍清晰可闻,引来无数同为延寿坊的路人侧目[^1]。那厢当值不得脱身的门客闻此盛况,唯有顿足捶胸,肠子悔青。
在信陵饮中堂的最北端、面南背北处,一尺余高的黑漆檀木高台上,放置着一张紫檀食床,食床的边缘镶嵌着温润的和田白玉,床面铺设着厚实的暗金团花织锦软褥。食床后方的石壁上,赫然镌刻着《史记·魏公子列传》,这是信陵饮的厅壁记。
太尉靖朔侯黄赞嫡孙女、剑圣裴旻亲传弟子、左武卫中郎将、信陵饮主人、江湖人称“魏公子”的黄雨黄雨舟此刻就坐在食床的左边。她身穿一袭深绯色素绫圆领窄袖袍,腰间束着金带十一銙,金带上缠着银鱼袋,这是只有四品官员才能穿的服饰。她卸下了白日里缦束的胡缨,将乌发以一支古朴无华的墨玉簪绾起,衬得面容愈发白皙清隽。膝前,那柄被誉为“当代镆铘”的佩剑——斩楼兰,横陈于锦褥之上,古朴剑鞘静敛锋芒。
食床的右手侧则坐着一个男子,约莫四十四岁光景,清瘦潇洒,赫然正是黄雨的客人,名动天下的大唐诗仙,贵妃捧砚、御手调羹、力士脱靴的“谪仙人”李白。此刻的李白已然将白日里的那身皂衣换作了一袭素白圆领袍衫,头戴黑色软脚幞头。他随意地盘坐着,袍袖微敞,毫无拘束。
在黑漆檀木台下方开阔的堂心区域,铺陈着巨大的波斯双狮戏球纹金线织锦毛毡茵褥。待宴席开始之后,这里将会上演精彩的歌舞。
紧邻堂心舞场的侧方和后方,呈优雅半月状排开数十张花梨木矮几与锦茵紫绒坐席,这里坐着信陵饮的高级门客和京城名流。
在主堂的二楼有一圈视野绝佳的“回廊看台”,这里亦设有不少坐席和案几。这里的位置居高临下,倚靠在回廊的朱漆栏杆上可以清晰俯瞰堂心的歌舞。这里坐的主要是信陵饮的中客——剑履客。
位于堂屋的稍后方,地势稍矮些。这里布置着相对朴素的矮几与坐席,供数量更多的“剑履客”就座。他们大多是实力较强的江湖高手或颇有才名的文士门客。此间气氛热烈,呼朋引伴、击节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而位于堂屋的更后方,穿过堂前挽起的石榴红罗帷幔直至堂屋外面的院子里,则是布衣客的天下。这里人头攒动,气氛更是如火如荼。庭院中临时搭建的棚架下、廊檐之下,密密麻麻排布着成百上千的矮几与蒲团。这些布衣客大多是身手不错、性子豪迈的江湖中人,或有一技之长的“布衣之士”。虽身处“信陵饮”体系的末端,却是构成“公子雨”声威最广泛的基础。
此时,一位须发皆银、精神矍铄的老者缓步走至黑漆檀木高台下。他身着深褐色襕袍,正是信陵饮大管事、此次宴席的实际筹划者车骑客黄伯。他对着高高在上的黄雨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声音洪亮清晰:“公子,吉时已到,宾客皆至。可否开宴?”
黄雨微微颔首,道:“开宴——”
“开宴——!”黄伯得到谕令,立刻直起身子,对着中堂侧门方向朗声长喝!
伴随着黄伯的长喝声,一队队衣袂飘飘、身姿婀娜、步履轻盈的娇艳胡姬鱼贯而入。她们的身姿轻盈如柳,步伐迅速,沿着预设的路径,如同无声流淌的溪流,汇向各等席区。便将氤氲着浓郁香气的各式羹臛——温润脂香的驼蹄羹、胶质丰腴的㹠蹄羹、鲜咸暖胃的蛤蜊羹、清雅细腻的鳜鱼臛、带着田野气息的榆叶羹、香甜软糯的月儿羹、滋补珍贵的甘露羹、浓郁醇厚的羊羹、鱼羹、虾羹、清新爽口的荠菜羹、香芹羹——摆满了上千张食案。
与羹臛同时呈上的,是琳琅满目的美酒佳酿。胡姬们捧着的酒壶酒坛中,盛满了清冽的郢州富水、醇厚的乌程若下、浓烈的剑南烧春、回甘的河东乾和葡萄、岭南的灵溪博罗、宜城的九酝、浔阳的湓水、长安西市腔、虾蟆陵郎官清、阿婆清,更有来自波斯的异域珍品——三勒浆酒——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酒香与羹香交织,还未入口,已令人微醺。
上菜的胡姬方才如潮水般悄然退下,黄雨便举起了自己面前盛满琥珀色乌程若下的夜光杯。她的目光清澈明亮,扫过灯火辉煌下济济一堂的宾客,声音清朗悦耳:
“诸位贵宾举玉趾光临寒舍,雨不胜荣幸!此第一盏酒,当为我远道而来的师兄——太白兄接风洗尘!”她微微侧身,向身旁的李白含笑致意。
满座宾客闻声皆齐齐举杯。杯盏在千灯映照下闪烁如星河,声浪汇聚如潮:“为太白兄接风洗尘!干!”声落杯倾,上千盏美酒同时入喉,豪气顿生,宴会的气氛瞬间点燃!
在这样的氛围中,数名金发碧眼的胡姬,身着薄透彩绣的艳丽胡裙,玉足赤裸,足踝上系着细小的金铃,轻盈地步入堂屋中心的波斯毛毡茵褥上。为首的那名波斯胡姬尤为引人注目。她肌肤细腻光洁如羊脂白玉,一双碧眼在灯火下流转,深邃如最纯净的猫眼石,身上那袭纱裙薄如蝉翼,紧裹着曼妙的身姿,赤金线编织的腰链缠绕在纤腰之上,腰链下垂挂着一串小巧玲珑的金铃,随着她轻盈的步履发出细微清脆的叮咚声。
她面向主位上的黄雨,姿态优雅地深深欠身,右手抚胸,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道:
“臣阿娜希塔(Anahita),代诸姐妹,恭请为公子,为谪仙人,为满座高朋贵客,献上康国之舞——胡旋!”
话音未落,堂心四周早已预备好的胡人乐师猛地敲响了羯鼓!那鼓点骤起,如疾风暴雨,如万马奔腾,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心跳!紧接着,琵琶铮铮如珠落玉盘,羌笛呜咽似塞外长风,胡琴悠扬若丝路驼铃,所有乐器在鼓点的引领下,交织成一曲狂放热烈、极具异域风情的旋律!
阿娜希塔及与身后的胡姬们足尖点地,腰肢猛地一拧,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彩色的旋风!薄如云霞的彩裙彻底飞扬开来,在灯火下幻化成一片片流动的、眩目的光带!赤裸的玉足精准地点踩着每一记强劲的鼓点,腰链上的金铃随之化作一片细碎而急促的骤雨清音!
众人被这优雅的舞姿所吸引,纷纷赞叹:
“妙哉!此舞只应天上有!”
“我的老天爷!这腰…这腿…转得比老子当年在陇右抽的陀螺还快!”
“好个胡旋!疾如回风,灿若流火!”
“我听说安禄山最擅长胡旋舞,今日看这波斯胡姬的舞技,怕是和杂胡儿不相上下!”
“......”
鼓点越来越急,琵琶声越发高亢,胡姬们的旋转达到了巅峰!金铃声已连成一片无法分辨的细密鸣响,彩裙飞扬遮蔽了她们的身影,只余下一道道令人目眩神迷、仿佛要将整个空间都吸入其中的彩色漩涡!这极致的旋转之美,带着原始的野性和奔放的生命力,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第一个真正的高潮!
高潮过后,舞姬们缓缓停下,彩裙飘落,铃声渐歇,向四方宾客欠身盈盈敬礼后,如彩蝶般退场,留下了在空气中弥漫的温热气息。
此时,上菜的侍者又再次鱼贯而入,仿佛是为了呼应炙肉火热的主题,这次她们换上了火红色窄袖交领襦衫,系着同色罗裙,外披着更为鲜艳的殷红色透影轻容纱绫帔,手里的木托漆盘中盛放着各式各样的炙肉:牛、马、驴、羊、鹿、鹅、蛙、鱼、蚝、蚌蛤,甚至还有奇异的烤蝤蛑、烤大貊,以及作为素馔点缀的烤紫皮长茄。而其中,最引人瞩目、令人垂涎的,当属那色泽如羊脂白玉、入口即化的驼峰炙,由羊舌尖与最嫩的鹿舌片层层相间炙烤成的升平炙,以及选取羊心尖最精华处精制而成的消灵炙!
宴会进行至此,觥筹交错,杯盘狼藉。所有人都有了醉意,而黄雨醉得尤为厉害,她双眼迷离如春水,双颊酡红似晚霞。就在此时,台下忽然有一客高呼道:“胡旋舞虽美,却不彰显我大汉威仪,不如公子的剑舞,臣等斗胆请公子舞剑!”
这要求确实近乎失礼。然而,此时的黄雨不但未恼,反而醉眼一亮,放声应和:
“好——!”
然后她拿起横放在膝前的“斩楼兰”,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走下了高台,到了堂屋中心的波斯茵褥上。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