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黄雨已转身,目光精准地投向大门内侧侍立的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老者身着整洁的藏青色圆领袍,腰板挺直,正是府中管事黄伯。
这位黄伯,无名无姓,幼年时被卖入当时尚是左骁骑卫果毅都尉的黄赞府上为仆,便随了主家姓黄,如今老了,就被唤做黄伯。六十载风霜,他看着黄府崛起,自己也成了府中不可替代的支柱。黄雨自北平归来长安,创立信陵饮之初,根基未稳,黄赞便毫不犹豫地将这位最忠心的老仆送到孙女身边。于是,黄伯顺理成章地成了“信陵饮”第一位门客。
“黄伯,”黄雨语调清晰而略带一丝期待,“我要在中堂设千人大宴,今日能办成否?”不到半天的时间筹备千人大宴,这无疑是对信陵饮能力和黄伯调度功夫的巨大考验。
黄伯面上无一丝难色,甚至连花白的眉毛都未曾抖动一下,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得如同陈述既定事实:“公子放心。此刻正值午时,老仆即刻调集人手,采买、布置、庖厨、司仪分头并进,酉时初刻,中堂定当张灯结彩,酒宴齐备,静候公子与贵客。”
黄雨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白,脸上重现温煦笑意,带着点少年般的促狭:“师兄,午膳就请你将就一下,先用些杂菓guǒ子[^1]垫垫肚子。待到酉时,信陵饮中堂,再为师兄接风洗尘!”
李白抚掌大笑,爽朗的笑声在府门前回荡:“哈哈哈,那就有劳师妹了。”
黄雨抿唇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师兄,请。”
二人方才并肩跨过那朱漆大门高高的门槛,脚底青砖还未踏稳,就听得一声大喊:
“萨日朗——!!!”
一声凄厉至极、带着浓重西域口音的嘶嚎打断了黄雨和李白的步伐。
黄雨愣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喊的是“杀人了”三个字。
此时,延寿坊西门处已涌起一阵骚动。一个面色惨白如纸、裹着缠头、商人打扮的胡人,如同身后有恶鬼追赶,连滚爬爬地冲入坊门,正是方才喊叫之人。他眼神涣散,口中兀自胡乱喊着:“萨日朗!萨日朗!”,一头撞向信陵饮门前的拴马桩,几乎摔倒。
黄雨身影一晃,已如清风般掠至其身旁,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惊魂未定的胡商,声音沉稳如磐石,瞬间定住了对方的慌乱:“莫慌!何处杀人?因何而起?”
胡商惊魂未定,喘着粗气,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向坊外西市方向:“西…西市!东…东北角的沁芳斋!王…王掌柜的女儿婉清小姐!被…被个煞星堵在店里了!有个好汉…拔刀相助…被…被那煞星…咔嚓一下…脑袋…就没了!血…血喷得老高!”
她猛地转头看向李白,语速极快却清晰:“走,去看看。”随即对阍人道:“备马!快!”,然后又看向那个胡商道:“你!前面带路!快!”
雪麒麟刚被牵回马厩不久,此刻又被阍人迅速牵到黄雨跟前。李白也快步走向马厩,牵出了自己入城时骑乘的白马。其余有马的门客也纷纷奔向马厩。
不过十数息,蹄声已如骤雨般响起!
“驾!”黄雨一声清叱,雪麒麟四蹄翻飞,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向西飞驰而去。那报信的胡商也连忙爬上自己的驽马,拼命打马,在前方引路。李白紧随其后,一袭皂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数名反应最快的剑履客也策马跟上,扬起一片烟尘。
策马疾驰向西市的途中,那胡商一边奋力控马,一边给黄雨介绍事情的脉络:原来是一个名叫刘展的流氓,觊觎“沁芳斋”王掌柜的女儿王婉清,于是假借买瓜之名,故意找茬!
胡商喘着粗气描述道:
“那刘展,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停在王掌柜瓜摊前,皮笑肉不笑地扬声道:‘兀那店家,这瓜一斤作价几何哉?’”
“那王掌柜拱手赔笑道:‘两文钱一斤。’”
“然后那刘展微微一笑,道:‘这瓜皮是金子做的抑或这瓜粒子是金子做的。’”
“此时王掌柜有些不悦,道:‘你瞧瞧现在哪有瓜呀,这都是大棚的瓜,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谁知那刘展又嘿嘿一笑道:‘给我挑一个。’”
“王掌柜应了一声:‘行!’,拿起一个拍了两下,问道:‘这个怎么样?’”
“不想那刘展突然发难,微笑道:‘这瓜保熟吗?’”
“那王掌柜只好耐着性子道:‘小人开瓜果铺子的,能卖给你生瓜蛋子?’”
“谁料刘展脸色陡然一沉,道:‘我问你这瓜保熟吗?!’”
“此时王掌柜心头火起:‘你这是故意找茬儿是不是,你就说要不要吧?’”
“刘展冷哼一声道:‘你这瓜要是熟我肯定要啊!那它要是不熟怎么办呀?’”
“王掌柜被逼无奈,指着那瓜,道:‘要是不熟,我自己吃了它,满意了吧!’”
“然后王掌柜把瓜放到秤上,扒拉了一下秤砣:‘十五斤,三十文钱!’”
“刘展眉头一皱,道:‘你这哪儿够十五斤?你这秤有问题呀!’”
“王掌柜终于按耐不住怒火,道:‘你TM故意找茬儿是不是?’”
“他把瓜放在刘展面前:‘你要不要吧,你要不要?’”
“不曾想刘展把秤盘子翻了过来,露出了下面的吸铁石,道:‘吸铁石!’”
“没等王掌柜搭话,他接着又道:‘另外你说的,这瓜要是生的,你自己吞进去啊!’,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咔嚓’一声裂响!那瓜竟被他一刀从中劈开!”
“王掌柜眼见自己精心养护的瓜果被如此糟践,目眦欲裂道:‘你TM劈我瓜是吧,我……’,说着便冲了上去,此时刘展用手一挡他的胳膊,一刀刺入了他的肚子。”
胡商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刘展杀了王掌柜之后并不惊慌,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迹,狞笑着就要去拉瘫软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的王婉清姑娘。”
胡商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急促而发颤:“就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眼看一个良家女子就要被强掳!人群中陡然响起一声怒喝:‘恶贼住手!’只见一个矫健的身影从看客里腾跃而出,手持钢刀,直扑刘展!也是个好汉啊,想来是路过的游侠儿,见不得这等不公!”
“可…可那刘展,忒也厉害!”胡商的眼中再次闪过目睹时那极致的惊骇,“那游侠刀光凌厉,招式也算精妙,但刘展只是阴恻恻一笑,侧身让过,手中那把…那把怪模怪样的短刀不知怎地就到了游侠儿脖子边上……那寒光一闪啊,快得…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好端端一颗人头……就飞了起来!血啊,喷泉似的冲上天,溅得好高……紧接着尸体才栽倒在地……那恶鬼刘展,连眼都没眨一下!西市街角那沁芳斋……霎时就变成了修罗地狱!我当时腿都软了,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拼了命打马冲回坊内求救……萨日朗!萨日朗啊!”
黄雨策马奔驰,面沉如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如此嚣张!”,她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青衣门客,问道:“这刘展什么来路?”
青衣门客姓魏,名青,字伯鹰,绰号“无影鹞”,曾在边军斥候营滚打多年,对长安城的三教九流、牛鬼蛇神乃至新入城的危险人物都了如指掌。
“禀公子!恶獠姓刘,名展,字华强,幽州人,江湖绰号‘幽州鬼’。此人武功路数狠辣刁钻,尤其一手‘鬼影断魂斩’,快如闪电,专攻咽喉要害。方才胡商所言,他一刀枭首那仗义游侠,便正是此招。其佩刀形制特殊,名唤‘魑吻’,薄刃弯弧,利于劈砍削刺。”
第四章·完
[^1]即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