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四年[^1]乙酉秋,长安。
一位皂衣男子骑着一匹白马从通化门入城。他约莫四十四岁年纪,面容清癯,风霜之色难掩其眉宇间天生的俊逸与洒脱,两鬓已微染秋霜,眼神深邃。他头戴最为常见的黑色软脚幞头,身穿一身皂色圆领窄袖袍衫,腰间松松系着革带,并无华贵饰物,仅在腰间悬挂着一个显然是装酒的皮囊。足蹬朴素乌皮靴,确是一身典型的文人游历装束。他沿着宽阔笔直的横街向西而行,胯下白马步履稳健。
街道两侧坊墙连绵,市井喧嚣隔着坊门隐隐传来。皂衣人控着马缰,沿着大街向西一直走到皇城的东门——延喜门,然后转变方向,向南沿着那道宛如巨龙匍匐的、高达三丈五尺[^5]的皇城朱红城墙前行。巍峨的城墙砖石坚实,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墙头旌旗猎猎,金吾卫士的甲胄在秋阳下折射出森然寒光,更衬出城墙的无上威严与沉重压迫。他穿过了繁华的永兴坊和崇仁坊,转而继续沿着横贯东西、连接春明门与金光门的大街向西行走,期间相继路过了安上门、朱雀门和含光门这三道皇城南面巍峨矗立的巨门。每一座门楼都高达十丈,飞檐斗拱,气度恢宏,象征着帝国的中枢所在。马蹄声在宽阔的街道上敲打着节奏,一路行来,唯有这皇城高墙的静默与市井的喧嚣交替在耳边回响。
皂衣男子一直走到了城西的延寿坊。延寿坊靠近西市,多为平民和胡人居住。
皂衣男子从延寿坊北面的坊门进入,沿着坊内的街道向南走约两百步,就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略一打量,便在十字路口右转,继续向西走了约三百五十步,在一道气势不凡的朱红色大门前停了下来,这道显赫的大门和周围朴素的建筑显得有些不相称,而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信陵饮。
大门高约一丈,通体髹朱漆,漆色深沉饱满,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内敛。两扇厚重的实木门扉上,嵌着对称的两只巨大的狮首铜门钹[^7],狮首双目圆睁,口中衔着浑圆的铜环,门钹之下,是两枚简洁有力的黄铜门簪[^8],作简洁的云头状。门槛高约尺半,需微微提步方能跨入。
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宽阔厚重的黑漆牌匾,边缘雕饰着古朴的云雷纹。匾上“信陵饮”三个纯金箔打就的楷书大字,书法方正峻拔,骨力雄强,熠熠生辉。
皂衣男子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早已候在一旁的一名身着灰色短褐、身形矫健的阍者[^6]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熟练地接过皂衣人递来的缰绳:“郎君请。”皂衣人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只是优雅地将缰绳递过,便步入了那朱漆大门。
大门处设有门屏,这是一款精美绝伦的六曲屏风,屏风骨架选用上等的金丝楠木,纹理如行云流水,光泽温润细腻,屏风的画纸采用当时极为珍贵的、以坚韧洁白闻名的剡溪玉版纸装裱。屏风面上画的并非惯常的仕女、山水或花鸟,而是以工笔重彩精心描绘着人物故事。
屏风上的画面巧妙地分为了前后两个焦点,前景是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一个年轻的贵族公子面色沉凝地将一枚虎符递给一位身着重甲的白发老将军。老将军的眉头紧锁,神情间透露着疑虑。贵族公子的身后,一位魁梧的壮汉悄然侧身而立,他低垂着眼睑,巨大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之中,袍袖深处沉甸甸地鼓起,隐约透出沉重金属的轮廓。壮汉的神情木然,如同山岳岩石般不起波澜,但他微微前倾的肩膀和紧绷的腿部肌肉,却透露出雷霆一击前的可怕蓄势!画面的后景身处,运用透视和晕染的技巧,描绘出了远方一座巍峨的城池,城楼之上,一位白衣老者凭栏而立,他须发如雪,正朝着贵族公子的方向默默拱手作揖,姿态肃穆而带着诀别的悲壮。
皂衣人一眼就看明白了这屏风上画的就是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画中的白发老者就是侯嬴,手持大椎的壮汉就是朱亥,而风度翩翩的贵族就是信陵君公子无忌了,而那位老将军就是晋鄙。
皂衣人没有在屏风前久留,侧身绕过这面叙说千古侠义故事的华丽屏障,来到了仪门之前。仪门相较于大门略显低调,但形制更为正式,门楣更高,同样涂以朱漆,门簪作简洁的卷草纹。紧贴在仪门扉两侧朱墙上的还有一副对联。
上联:鲸饮未吞海[^2],知己难寻,三千门客同邀月[^3]。
下联:剑气已横秋,金台[^4]永筑,九州游侠尽归心。
横批:魏城公子
对联以狂放飘逸的行草镌刻,有如惊涛拍岸,字势奔放。对联的上联流泻着开怀畅饮、壮志未酬的豪迈;而下联则流露出寒锋出鞘气势和天下英雄争相归附的盛况。“魏城公子”四字横批,端居上方门额,如北斗悬天,成为这副对联的精神统领。这副对联,正是此间主人昭示天下的信念与抱负,无声而铿锵地召唤着天下豪杰。
皂衣人跨过仪门,进入前院。前院宽敞整洁,青石铺地。院角植有几株姿态古拙的老榆树,枝干虬劲,秋叶已染上金黄。树下错落点缀着几丛开得正盛的紫色丁香,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略带清苦的幽香。院墙边砌有石雕围栏的水井一架,井台光滑,辘轳安静。
院子的正中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雕像。雕塑塑造的正是信陵君公子无忌持剑跃马的英姿。那匹战马筋肉虬结,轮廓饱满。整匹战马昂扬嘶鸣,两只强劲有力的前蹄高高抬起,呈现出令人屏息的腾跃之姿,马尾因疾驰而在虚空中拉出完美的弧线,澎湃的力量感喷薄欲出!马背上的信陵君一手紧勒缰绳,身躯如与战马融为一体,另一手高擎利剑,剑锋直刺天穹。他头戴高冠,面容刚毅,目光如炬直视远方,宽大的斗篷在身后如风帆般激烈鼓荡翻飞,那种一往无前、蹈死不顾的绝决气魄与领袖魅力,被凝固在这青铜的瞬间里,成为这座院落无声却最震撼人心的核心。
铜像的后面就是中堂了,堂屋的正面并未砌筑实墙,而是采用了更为通透开放的“堂”式结构。此时,从高大屋檐下垂下的多幅宽大的石榴红罗帷幔被用精致的金线丝带组绶高高挽系在两旁的木柱之上,秋日明亮却不灼热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入宽敞的堂内。因此,绕过铜像的皂衣人刚一抬头,便可清清楚楚地看到堂屋内部的情形。
在中堂的最深处,紧邻上首主位的那片巨大的墙壁上,并非装饰着山水、花鸟或佛像的寻常壁画,而是被精心凿刻出一幅巨大的竖条形石屏,石面都经过精磨细琢,平滑如镜,镌刻着密密麻麻、气势恢宏的楷书文字,这就是所谓的厅壁记。
厅壁记大多都出现在官衙中,其内容大多为“叙官秩创置及迁授始末”,并附上各种法规。然而,这里的厅壁记却截然不同,其上的内容,却是跨越千古的熟悉章句:“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赫然正是太史公司马迁的《史记·魏公子列传》。
堂屋内部热闹非凡,喧嚣的人声与浓郁的酒食香气便扑面而来,俨然一座活色生香、生气勃勃的巨型酒肆。
厅堂高一丈五尺,地面上铺着毛毡制作的茵褥,数十张矮榻、条案纵横排列,几乎座无虚席。身着各色袍服、装束各异的人们或盘膝坐于席上,或斜倚在凭几之后。锦衣的商贾正与麻衣的工匠低声谈论着最新的市井行情;佩刀的武士袒胸露臂,与旁边执笔的文书幕僚赌酒划拳,声震屋瓦;几位身着圆领窄袖袍、头戴软脚幞头的士子模样的人,则围着一张绘有山河舆图的巨大案几,就着一壶清茶,低声争论着什么,指划江山。
堂屋之中,侍酒的胡姬才是最靓丽的风景线。一位身材高挑曼妙的女子在左边的案几前压酒,黄酒有清浊之分,大多带有酒糟,需要进行压榨或者过滤,这个过程被称之为压酒。她的肌肤是深秋橄榄般的色泽,乌发结成丰饶的辫瀑,缀满细小的绿松石与银珠,随着压酒的韵律轻摇,叮当作响。她身穿一袭茜草染就的裙裳,宽大的喇叭袖口用彩线绣着连绵的卷草纹,正是粟特商路上常见的样式。她正用力将石榴红色的酒液从一个沉重的陶瓮里“压”入海碗,臂上带着的几只绞丝金钏映着酒光。
而堂屋的正中央,一位有着羊脂白玉般肌肤的波斯少女,碧眼如深邃的猫眼石。她的纱裙薄如蝉翼,赤金线的腰链上垂着小巧的金铃,一双赤足点踏在波斯锦毯上,宛如火焰跳动,带着异域风情的鼓点节奏引得座中武士们轰然叫好。
在堂屋的深处,一位娇小玲珑、眉眼含笑的胡姬,穿着淡青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精巧的诃子(汉服内衣之一),鬓边斜插着一朵小小的红绢花。她动作轻盈地为几个对着图卷争论不休的士人斟上澄清的茶汤,手腕上戴着的一对脆生生的青玉镯子随着动作轻碰,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皂衣人的目光在这纷繁中扫过,寻找着空位。确如所见,满堂拥挤。终于,在靠近支撑房柱的一角,他看到了一张案几旁尚余半边空席。案后已有两人:一位是位年约三十许、穿着半新不旧的藏青色缺骻袍的男子,正小口啜着酒;另一位则是更为魁梧的大汉,身着褐色的短打麻衣,像是刚卸了工的力夫,正拿着一块硕大的炖肉大快朵颐,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酒碗。
皂衣人踱步过去,微微拱手,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旅途的倦意与自然的儒雅:“二位郎君,可否赏个座?”
藏青衣袍的男子闻声抬头,目光在皂衣人清癯但风骨不掩的脸上停顿一瞬,又扫过他腰间那个鼓囊囊、油光水滑的皮质酒囊,客气地回道:“郎君请自便。”那麻衣大汉也含混地呜咽一声,点头示意无妨。
“多谢。”皂衣人再次颔首,从容地在胡凳上坐下。
刚落座,便有一名刚才添茶的、鬓簪红绢花的娇小胡姬轻盈地走过来,带着甜甜的笑容用不太标准的汉语问道:“郎君初至,想来碗什么?这里有郢州之富水;乌程之若下;荥阳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还有河东之乾和葡萄,岭南之灵溪博罗,宜城之九酝,浔阳之湓水,京城之西市腔、虾蟆陵郎官清、阿婆清。又有三勒浆酒,法出波斯。”
皂衣人微微一笑,问道:“这三勒浆酒是哪三勒?”
小胡姬笑道,“此波斯酒也,三勒者,谓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庵摩勒清甜如甘露,毗梨勒酸香醒神,诃梨勒则有一股奇特的回甘,祛燥去秽。不知郎君想来哪一样?”
皂衣人道:“我要剑南烧春。”
趁着等酒的空档,皂衣人目光扫过满堂喧嚣,似是不经意地感叹道:“这‘信陵饮’真是虎踞龙蟠,也不知道众人口中的‘公子’是何许人也?”
那藏青衣袍的男子闻言放下酒碗,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色。“郎君不是长安人吧,魏公子黄雨的大名,在长安城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便是这‘信陵饮’的主人。信陵饮非是寻常酒肆。堂中诸人,”他指了指四周,“贩夫走卒也好,文士商贾也罢,甚至那角落暗影里不显山露水的几位,都可能身怀绝技,是公子雨的门客。”
皂衣人笑道:“鄙人确非长安土著,乃是绵州彰明县人[^9],这两年在汴州、宋州一带和朋友游玩,听说了长安城有一位公子雨,乃是举世无双的大英雄,是以慕名前来。这位郎君想必就是公子雨的门客了?还烦请郎君介绍一下这‘公子雨’何许人也?”
“正是!”藏青袍男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敬畏,道“公子姓黄,讳雨,字雨舟,靖朔侯太尉黄赞嫡孙女,故司马黄郁之女,北平龙华军使剑圣裴公亲传弟子也。两年前,也就是天宝二年癸未,公子剑术已成,遂辞别师父剑圣裴旻,自北平归于长安,创建了这‘信陵饮’,以结交天下豪杰,弘扬战国养士之风。此刻我等对酌的地方,就是‘信陵饮’的总府!”
“既然有总府,那想必还有其他别馆了?”,皂衣人问道。
“这是自然”,藏青袍男子答道:“在洛阳、益州和杭州都有别馆。”藏青袍男子接着说道:“太史公说公子无忌‘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这句话用在公子雨身上一点也不为过。”
麻衣大汉似乎也兴奋了,插言道:“公子仁义无双!仗义疏财,我等落魄时,得公子府上一碗热汤,一份短工,便是活命之恩。更紧要的,公子信人!但凡有所托付,无论巨细,只要有理在公义在心,公子定竭力周全!故此才有了这门庭若市,才有了这‘三千门客’之盛!”他说得有些激动,端起碗又饮了一大口酒。
藏青袍男子接过麻衣大汉的话道:”是这样的,这长安城的游侠儿,哪一个没有受到过公子的接济,是以江湖人都称黄雨舟是‘魏城公子,沛上亭长[^10]’,也给她起了一个诨号叫‘魏公子’。这也是为何黄雨舟明明是一介女子,我等却称呼她为‘公子’之缘由所在。“
麻衣大汉应和道:“没错,无论是‘公子’还是‘公子雨’,都是在喊她的诨号‘魏公子’,外人以为奇怪,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藏青袍男子又道:“还有啊,公子不仅素有贤名,剑术更是了得。”
麻衣大汉补充道:“要知道,公子可是剑圣裴旻的弟子。你知道裴旻是什么人吗?他是北平龙华军使,他的剑术和李太白的诗以及张伯高[^11]的草书并称为大唐三绝。”
藏青袍男子再次接过话头,道:“裴军使已知的徒弟只有两个,一个是李白,就是那个当年让高力士脱靴子的李白,绰号‘谪仙人’;另一个就是魏公子黄雨了。”
正说话间,那位鬓簪红绢花的娇小胡姬便轻盈地托着一个粗陶大碗盈盈走来。一股浓烈滚烫、带着灼人刚性的辛辣酒气扑面而来。碗中是清澈透明的酒液,表面却氤氲着蒸腾热气,显然是新榨出甑、最是烈性的“生春”。
皂衣人端起酒敬了二位一杯,然后问道:“那么,魏公子黄雨的武艺剑术在江湖上的地位如何呢?”
藏青袍男子反问道:“郎君知道《天宝英雄志》吗?后面的橱柜里就有一本。”说着就起身去拿。麻衣大汉趁机给皂衣人介绍《天宝英雄志》:“这《天宝英雄志》是由麟德阁编撰的,记录了天宝年间的江湖高手,最后一次付梓是在天宝三年,也就是去年。”
话音未落,藏青袍男子就拿着两本书回来了,一本就是《天宝英雄志》,第二本是《天宝刀剑录》。藏青袍男子翻开《天宝英雄志》拿给皂衣人看,书上记录了江湖上的顶尖高手,排名前五的分别是:
“余尝考当世豪杰,雄武过人,威行海内者,不可胜数。究其实迹,析其强弱,当属杂胡儿安禄山第一;魏公子黄雨第二;小尉迟邱礼第三;剑圣裴旻第四;小杂胡安庆绪第五......”
麻衣大汉补充道:“如今这江湖,杂胡儿安禄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魏公子黄雨和小尉迟邱礼难分高下,剑圣裴旻已经不复当年英勇,而小杂胡安庆绪则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武林新星。不同的人排出的位次有些许不同,如《九洲豪侠榜》中,小尉迟邱礼就排在魏公子黄雨的前面。”
皂衣人感慨道:“想不到这杂胡儿安禄山竟然如此厉害。”他将《天宝英雄志》放到一旁,拿起《天宝刀剑录》翻阅起来。
第一章·完
[^1]:西元745年
[^2]:这是辛弃疾的诗句,直接抄过来了,原诗是《水调歌头·和马叔度游月波楼》,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的意思是豪饮还赶不上巨鲸吞海,腰间的宝剑已光闪闪照耀清秋。
[^3]:邀请明月共同饮酒
[^4]:黄金台,燕昭王所筑高台,用于招募贤才。它象征着君主求贤若渴、礼贤下士
[^5]:唐代一丈为2.95米,一尺为29.5厘米
[^6]:负责接待引导,照料马匹的仆役
[^7]:又称铺首、门环座
[^8]:用来固定门背后横木的大头钉,露在门外的部分会做成装饰头
[^9]:今四川江油
[^10]:指刘邦
[^11]:张旭字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