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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雨

公子雨

大梁客 著
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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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公子雨大梁客123 6993字2025年07月06日 23:18

开元二十四年丙子春[^1],长安,崇文馆。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馆内,映照出浮动的微尘。一位白发老翁立于讲堂之上,手持一卷《左传》,正讲到《郑伯克段于鄢》一节。

“老翁声音沉缓,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兄弟阋墙,谓之不悌;君不君,臣不臣,谓之不义。“

他身着一袭深绯色圆领官袍[^4],头戴镶玉进贤冠,冠侧垂下青色组缨,腰间有金带十一銙kuǎ,并悬着一方银鱼袋[^5]。他年近六旬,鬓发如霜,双目如炬,此人赫然正是当朝尚书右丞相、以直谏闻名天下的张九龄。

能够听张九龄讲学的自然不是一般的学生。崇文馆是唐代的“六学二馆“之一,里面的学生不是皇族贵戚就是高级京官的子弟。他们凭借显赫的身世,高官厚禄唾手可得,自然不会像寒门子弟一般寒窗苦读。在崇文馆讲学的学士也深谙此道,对这些纨绔子弟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张九龄就是这个例外。

“啪!“

戒尺重重敲在檀木案几上,惊得前排打盹的成王世子李琰一个激灵,险些栽倒。

“老夫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显贵子弟,”张九龄目光如电,扫过满堂学子,“然而在老夫的讲堂上,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打盹。老夫既然兼任了崇文馆的学士,就要尽到教书育人的责任。”

馆内顿时鸦雀无声。户部尚书之子王珩悄悄撇了撇嘴,却不敢出声;一旁的礼部侍郎公子赶紧推醒了还在迷糊的同伴。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贵胄子弟,此刻竟都噤若寒蝉。

“方才讲到《春秋》笔法,”张九龄继续道,手指轻叩书卷,“一个'克'字,暗含褒贬。史家之笔,当如是也。”

太尉靖朔侯黄赞的嫡孙女黄雨此时正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她的桌案上摊开着一本《左传》,然而下面却压着一册《史记》,此刻正津津有味地读着卷七十七的《魏公子列传》。这卷书她已经不知翻过多少遍,但她仍乐此不疲。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馀年。

“公子无忌真是举世无双的大英雄,”黄雨心中暗忖,小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未开刃的短剑,“他日我必效仿其为人。”

忽然,一支骨节分明的手抽走了她桌下的《史记》。

黄雨猛然抬头,正对上张九龄深邃如古井的眼神。

“你很崇拜公子无忌?”张九龄问道,指尖摩挲着已经卷边的纸张。这卷《魏公子列传》显然被翻读过太多遍了。

“不错!”黄雨不假思索地答道,眼睛亮得惊人,“公子无忌乃盖世英雄,我要成为公子无忌那样的大英雄!”

张九龄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小姑娘竟会如此推崇信陵君,更没想到她会直言不讳地说出这样的志向。他抚须轻笑,问道:“试为老夫言之,公子无忌何许人也?”

黄雨站起身,娇声道:

“魏公子仁而下士,信义著于四海。邯郸危殆,窃符救赵,却强秦于函谷;大梁倾覆,合纵连横,存社稷于既颓。六国君臣无有以全乎魏赵,只身公子能有以两却强秦。位尊而不骄,折节交屠沽;谗至而不改,终为世范!”

她声音清越,竟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铿锵之气。馆内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连方才还在打哈欠的李琰都睁大了眼睛。

张九龄拊掌大笑,银须颤动:“好一个'位尊而不骄,谗至而不改'!不想黄太尉竟有如此孙女,真乃将门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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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霞光染红了太尉府的青砖黛瓦,一声脆响骤然划破庭院寂静。南海翠玉珊瑚树的碎片散落一地,在夕照下泛着幽幽碧光,如同凝固的泪滴。黄太尉的嫡长孙黄晨带着妹妹黄雨在府中射箭,不想妹妹黄雨竟然失手打碎了御赐的南海翠玉珊瑚树。

“赶紧将这残骸收起来,要是阿翁看到就完蛋了。”黄晨焦急说道,额角渗出了豆大的汗珠。然而,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浑厚苍老的声音:“我看到了会怎么样?”

黄晨顿感后背发凉,他缓缓回过头,就看到了祖父黄赞铁青着脸站在身后。他喉头发紧,颤巍巍地叫了一声:“阿翁......你怎么过来了?”

黄赞没有理会黄晨,他的目光径直看向了黄雨,厉声喝道:“你可知道这是景云二年[^6]先帝御赐的南海翠玉珊瑚树?”黄晨见状,慌忙将黄雨护在身后,道:“阿翁暂熄雷霆之怒,是我不小心打碎的。”

“住口”,黄赞暴喝如雷,震得檐下铜铃嗡嗡作响,“我全都看见了!”,他目光再次看向黄雨,道:“丫头我平日虽然宠你,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如此顽劣,居然在屋里射箭,亏你想得出来。看来今日非得让你受点皮肉之苦。给我跪下!拿荆条来!”

侍从拿来荆条,黄赞接过,破空抽下,在黄雨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鞭横。黄雨吃痛,“呀”地痛呼出声,这稚嫩的声音像是尖针一般刺进了黄赞的心,老太尉霎时间心软,怒气也瞬间消散了一半,他拿着荆条的手已经再次高高扬起,可是这第二鞭子却怎么也抽不下去,犹豫了片刻,他将荆条狠狠地扔在了地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罢了,”转而对黄晨道:“去拿金疮药给你妹妹涂上,然后带她去房间好好反思一下。这丫头,真是冤家。”

黄雨方才起身,门房来报:“侯爷,尚书右丞相张九龄求见。”黄赞略一思忖:“子寿[^2]此时来找我做什么?”,道:“快快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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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龄刚走到太尉府的大门,就看到了两根粗约两尺的紫檀门柱,柱顶套着黑色的柱筒,柱子上方还安装有衡木,两扇朱红的木门安装在两柱之间,这是五品以上官员才可以建立的乌头门。门前还立有十六条门戟,只有正一品的大员才能够在门前立十六戟。

门房引着张九龄穿过了三重院落进入后院,正巧就看到了黄晨带着刚挨完荆条的黄雨从屋子里出来,黄雨也看到了张九龄,急忙上前施礼:“学生见过先生”。

张九龄扶起黄雨,看见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笑道:“看样子你这丫头又闯祸了?”,说罢,掏出手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道:“大英雄公子无忌也会落泪吗?”

黄雨傲娇地昂起头,道:“我没有,只是眼睛里面进了沙子罢了。”

张九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从袖子中取出了那卷《史记》还给她,道:“我来把你的东西还给你,去吧,我还要找侯爷聊一聊。”

厅内沉香袅袅,张九龄刚在坐床上坐定,就看到黄赞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茶饼,那茶饼用素绢包裹,形如圆月,甫一解开绢布,一股清冽悠远、混着松烟和兰芷之气的独特茶香便悄然弥漫开来,沁人心脾。看到茶饼的张九龄眼中闪出了一丝精光,道:“公辅[^7]兄手里拿的可是天下第一名茶,剑南的蒙顶石花?”

黄赞笑道:“子寿兄果然识货。子寿兄举玉趾屈尊寒舍,老朽自然要拿出一些好东西来招待。”说罢,将茶饼放在坐床上的案几上,掏出碾子,将茶饼碾碎成极其纤细的如同松花一样的粉末。紧接着,他又点燃了事先放置在案几上的火炉中的木炭,将盛满水的茶釜放在炉火上煎煮。

张九龄看着黄赞娴熟的操作,笑道:“公辅兄煎茶的手艺倒是不错。”

黄赞应和了一声,“哪里哪里”,不一会儿,水微微开始沸腾,开始冒出鱼眼大小的泡泡,“子寿你看,现在就是煎茶的第一沸,鱼目沸了。”

黄赞往水里加入了少量的盐,又等了一会儿,茶釜的边缘的水犹如涌泉一样连珠冒泡,“现在就是煎茶的第二沸了。”他赶忙从茶釜中舀出来一瓢汤,随即用竹夹搅动茶釜中的水,使得水均匀地沸腾,一边搅动的同时还用小勺往里边加入先前碾碎的茶末。

水还在继续沸腾,在加入的茶末的作用下,逐渐浮起泡沫,“‘汤花’出来了”,黄赞说道,同时把先前舀出来的一瓢汤又重新倒入茶釜中,然后将茶釜从火炉上拿下来,并且在案几上摆放了五只茶盏,将茶釜中的茶汤分到这五只茶盏中。

分茶的过程中,黄赞还不忘解释:“一釜茶汤最多就分五盏茶,多了就没有味道了。这分茶的妙处就在于分‘汤花’,这种轻而细的汤花叫做‘花’,汤色莹然,入口滑爽;薄而密的叫‘沫’,茶香凝聚其中;这厚而绵的叫‘饽’,滋味醇厚,回味悠长”。说罢,将分好的茶盏递了一盏给张九龄,“子寿兄请。”

张九龄轻轻啜了一口茶水,青瓷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盏中茶汤澄澈见底,浮着星星点点细腻的‘饽沫’。他微微闭目,恍惚间如置身云雾缭绕的蒙顶山峰,顿觉心旷神怡。“妙极!初品如饮甘露,再品顿觉神清气爽,喉吻生春。蒙顶石花仙姿玉质,香韵独绝,汤力醇厚绵长,果然不负'仙茶'盛名,天下第一,实至名归!“

黄赞又打了一茶釜水,接着煎第二釜茶。他将茶釜放在火炉上,然后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一边饮茶一边问道:“子寿兄今日来找老朽,所为何事?”

张九龄也是一边品茶,一边回答道:“今日小弟遇到一件怪事,想要请教公辅。”

黄赞正用铁钳拨弄炭火,闻言抬头,炉火映得他银须泛金:“子寿兄遇到何事?竟劳动你亲自登门。“

“说来有趣。“张九龄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盏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小弟今日路过一户人家,见他们用狗耕田,却用耕牛来看门;用浅碟盛汤,却用高杯盛饭;拿铜镜当砧板,反把菜刀悬在妆台上。公辅道是为何?“

黄赞手中铁钳一顿,炭火“噼啪“爆出几点火星。“不知。“

张九龄佯装惊讶,道:“公辅如何不知?此人行事之风与公辅略同,公辅必知其中缘由。”

黄赞顿感莫名其妙:“子寿此言何意?我何时用狗耕田、用浅碟盛汤、拿铜镜剁骨?”

张九龄道:“公辅有孙女黄雨,志在戎马,而公辅却将其送往崇文馆研究经文,是何异于用狗耕田、用浅碟盛汤、用铜镜剁骨呢?”

黄赞这才明白张九龄的言外之意,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何尝不知道小女志在戎马。可是子寿你也知道,黄雨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我的郁儿就殉国了,留下了晨儿和雨儿这一对兄妹,我甚是怜惜。我半身戎马,军中艰苦,我岂不知,又如何忍心将孙女送入军中?况且我孙儿黄晨已在军中服役,我如何能将仅有的两个孙儿都送入军中?历朝历代都有留存养亲的制度,老夫我也想留一个孩子在身旁。”

张九龄闻言,指尖轻轻叩击茶盏,发出清越的声响。他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道:“公辅此言差矣。常言道:‘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计深远’。公辅切不可因一己之私,埋没孙女的前途,悔之晚矣!令郎若还活着,想必也期待这自己的儿女能够成为国家栋梁吧。”

黄赞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有浮现出了黄雨殷切的目光,良久,他站起身,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张九龄深深一揖:“多谢子寿提点,老朽知道该怎么做了。”回头吩咐下人道:“去告诉小娘子,找晨儿借一套甲胄,明日去校场演武。还有,让晨儿给她拿本《李卫公兵法》,就是我亲自批注的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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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四年丙子冬,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

太尉府后院,一道娇小的身影在雪中翻飞。黄雨手中木剑化作一道残影,剑尖挑起层层雪浪,将对面黄晨逼得连连后退。

“铛!“

黄晨手中长枪被挑飞,深深插入雪地。他喘着粗气,苦笑道:“小妹,你这'惊鸿三式'越发凌厉了。”

黄雨收剑而立,鼻尖沁出细密汗珠。不过大半年光景,她已比春日时长高半头,束发的胡缨绸带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晨儿!”廊下传来一声轻叱。慕容昭一袭素色貂裘,肩上披着单丝罗红地银泥帔子,梳着高挑的堕马髻,画着小山眉,眉间一点额黄在雪色映衬下格外明艳。她快步上前为长子拂去肩上积雪:“你明日还要回营,怎的又陪这丫头疯闹?”,转而又看向黄雨,莞尔一笑道:“想不到你这丫头才学剑半年,竟然连你兄长都不是你的对手。”

黄晨憨厚一笑:“母亲勿忧,小妹剑法精进神速,再过些时日,怕是阿翁都...”

“我老了,早就打不过这丫头了。”黄赞洪亮的声音自廊柱后传来。老将军今日特意着了御赐的紫金麒麟明光铠,甲叶随着步伐铮铮作响,他走向黄雨,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虽然老夫打不过你,但是这位军使击败你是易如反掌。”

话音未落,忽听墙头传来一声清啸。众人抬头,只见一个灰袍人如大雁般掠过院墙,足尖在梅枝上轻轻一点,飘然落在演武场中央。来人身形瘦削,佩戴佩刀、刀子、礪石、契苾真、噦厥、針筒、火石袋等七样武器,这被称为䪓韘diéxiè七事,彰显着来人武将的身份。他的腰间还悬着一柄无鞘铁剑,剑身布满细密裂纹,在雪光中泛着青芒。

灰袍人转身抱拳,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约莫三十出头,“末将裴旻,参见太尉。”

“这位军使”就是北平龙华军使裴旻,也是大唐的剑圣。据说,裴旻的剑、李白的诗和张旭的草书被称为大唐的“三绝”,乔谭、颜真卿和王维都曾写诗或者赋赞美过裴将军剑术之高超。这次适逢裴旻从北平回长安省亲,被黄赞邀请来府中观看黄雨练剑,黄赞还请求裴旻收黄雨为徒。

听到“裴旻”二字,黄雨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抱拳:“黄雨见过裴将军!将军就是剑圣裴旻?久闻将军'剑出如龙吟,十步杀一人',求将军赐教!”说着竟直接摆出起手式,木剑斜指裴旻咽喉。

黄赞却抚须大笑:“好!我这孙女有些不知礼数,还望军使勿怪。裴军使,可愿指点两招?”

裴旻眼中精光一闪,忽然解下腰间铁剑掷给黄晨:“接着。”自己折了段梅枝在手,“小娘子尽管攻来。”

黄雨毫不迟疑,木剑如毒蛇吐信直刺裴旻面门。这一剑快得带出破空之声,看得黄晨倒吸凉气。却见裴旻身形微侧,梅枝轻轻一搭木剑,黄雨顿觉千斤巨力压来,剑势不由自主偏了三寸。

“第一错。”裴旻声音冷峻,“剑是手臂延伸,你腕力不足却强求速度。”话音未落,黄雨已变招横削,谁知裴旻梅枝后发先至,在她虎口轻轻一点。

“第二错。”梅枝如影随形,“你连对手呼吸节奏都未摸清就贸然变招。”

黄雨咬紧下唇,突然弃剑近身,小手成爪扣向裴旻脉门。这招“鹰击长空”是黄赞亲授的近身绝学,眼看就要得手,裴旻却如鬼魅般平移半尺,梅枝在她后颈轻轻一敲。

“第三错。”裴旻收起梅枝,“真正的剑客,剑在人在。”

他转向黄赞,眼中燃起异样光彩:“太尉,这块'璞玉',末将收了。”,又转向黄雨:“小娘子可愿去北平随我学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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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启明星尚未隐去,通化门[^8]东去的官道已覆满新霜。

慕容昭将最后一件狐裘塞进行囊,手指微微发抖。她忽然抓住女儿双肩:“雨儿,燕地苦寒,带上这件狐裘御寒。此去北平千里之遥,若实在想家就写信来...”话未说完已哽咽难言。她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枚青玉雕成的飞马佩饰,那马儿四蹄腾空,鬃毛飞扬,马背上还刻着几个鲜卑文字,道:“这是慕容家的玉佩,上面的鲜卑文就是‘慕容’二字,你见到它就像见到娘亲一样。”

黄赞一身玄色素面常服立于阶前,手中捧着两样物件:一本蓝布封面的《李卫公兵法》,和一柄有如霜雪泛着寒光的古朴三尺长剑。老将军将兵书郑重递给孙女:“此乃老夫半生戎马心得批注,行军布阵,当细参之。”

“锵“一声龙吟!那柄长剑应声出鞘,剑身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如一泓凝冻的秋水,刃口处流转着星霜般的蓝色微芒:“此剑名为'斩楼兰',乃昔日卫国公李靖佩剑。今日传于你,望你不负此名。”

黄雨双手接过,只觉剑身虽轻,却似有千钧之重。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通化门外传来马嘶声。裴旻早已伫立马旁等候,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凝结,他牵着一匹高大雄健的河西渥洼马,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鞍鞯俱是新置,另一匹黄骠马则是给黄雨准备的。黄雨利落地翻身跨上马鞍。就在黄雨翻身上马之时,忽然听见墙头传来熟悉的呼哨声——黄晨不知何时蹲在墙头,正冲她挤眼睛。他抛来个酒囊:“小妹,尝尝这新丰刚送来的'三勒浆',比北平的烧刀子绵软些!若冷了喝一口驱寒!”

“知道了”,黄雨接过酒囊:“再见了,阿兄。”

马蹄声渐远,黄雨突然勒马回首。晨光中的通化门的门楼前,三个身影依然伫立:母亲扶着廊柱,兄长站在墙头,祖父如青松般挺直脊背。她看见母亲举起帕子拭泪,看见兄长用力挥舞手臂,看见祖父的银须在风中颤动。这一刻,七岁的小女孩突然懂得了什么叫“去国怀乡“。她狠狠抹了把眼睛,调转马头再不回头。腰间的“斩楼兰“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拍打,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一个誓言。

走出约莫三五里,在一处可遥望长安城阙的坡顶,黄雨终究没能忍住,勒马回头。通化门高大的城楼已化作地平线上一抹深色的轮廓。只有腰间那柄“斩楼兰”,随马身颠簸轻拍腿侧,无言地回应着她胸腔中汹涌的誓言。她将母亲的玉佩小心地系在内衫的襟带上,突然扬鞭催马,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甩在身后呼啸的风中。

黄赞仍立在原地。寒风卷起他灰白鬓发,一滴热泪砸在冻土上,瞬间结成冰晶。

慕容昭望着雪地上蜿蜒的马蹄印,轻声道:“侯爷,您明明舍不得...“

“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岂有留恋巢穴之理?”老将军转身时,袖中落下一物。慕容昭拾起一看,竟是半截荆条——正是半年前责打黄雨的那根。断口处已被摩挲得发亮,显是有人日夜握在掌心。

朔风呼啸着掠过通化门门楼的飞檐,卷起几茎枯黄的茅草。悬在梁下的风灯猛地摇曳了几下,“噗”地一声熄灭,最后一丝青烟飘散在长安东郊凛冽的黎明里。

楔子·完

[^1]:西元736年

[^2]:张九龄字子寿

[^3]:黄赞字公辅

[^4]:官员四品服深绯,张九龄官拜尚书右丞相,正四品下。

[^5]:唐代官员佩鱼袋,鱼袋本来十用来装鱼符(铜制),鱼符是刻有官员职务的身份证明书。武则天时期改佩鱼为佩鬼,中宗时恢复佩鱼。穿紫袍者用金鱼袋,穿绯者用银鱼袋。

[^6]:西元710年

[^7]:黄赞字公辅

[^8]:长安城东北的城门,门外不远就是长乐驿,迎来送往多在此门。

大梁客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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