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内，一片死寂。
残余的黑狼卫被这惊天逆转彻底吓破了胆，看着他们如同战神般的统领重伤呕血，再看着那如同魔神般掷出绝命一刀、此刻却濒死的税吏，竟无人敢上前一步！
李嗣源挣扎着靠在岩壁上，剧痛和屈辱让他英俊的面容扭曲。
他死死盯着跪在远处、气息奄奄的朱全忠，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惊惧。
那把插在他身前不远处、深深没入岩壁、只留下刀柄的断魂凶刀，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杀…杀了他！夺刀！”李嗣源嘶哑着，用尽力气下令。
几名悍勇的黑狼卫反应过来，眼中凶光一闪，挺起长矛，朝着跪地不起的朱全忠和护在他身前的张惠狠狠刺去！要趁他病，要他命！
张惠绝望地闭上眼，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柔弱的身躯做最后的屏障。
就在长矛即将刺穿两人的刹那！
叮——咚——！”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能洗涤灵魂的琴音，毫无征兆地在溶洞上方响起！
紧接着，是婉转空灵、如同天籁的女声吟唱，混合着清脆的玉磬之声，缥缈而来：
“叹~乱世~如棋~局未收~”
“血染~残阳~照荒丘~”
“谁是~棋子~谁是手？”
“且看~台下~人~笑~看~台~上~愁~”
这歌声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冲淡了溶洞内浓郁的血腥和煞气！
那几名挺矛刺向朱全忠的黑狼卫，动作竟不由自主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绊，心神被那歌声所夺！
所有人惊愕地抬头望去！
只见溶洞高处，一处突出的巨大钟乳石平台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队人！
为首者，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兽皮的宽大座椅上，姿态慵懒而优雅，正是晋王世子——李存勖！
他依旧一身锦绣华服，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手中把玩着一支碧玉长笛。
他身侧，侍立着数名气息沉凝、显然实力不俗的护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一名身着素雅宫装、怀抱古琴的绝色女子，指尖轻抚，方才那清心涤魂的琴音正是出自她手。旁边还有几名手持玉磬、云板的乐师。
而刚才那如同仙音般的吟唱，则来自侍立在李存勖座椅旁的另一名女子。
她身段窈窕，面容被一层轻薄的白纱遮掩，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故事的眼眸。
歌声正是从她口中传出，余音袅袅，在血腥的战场上空回荡。
“世…世子殿下？！”残余的黑狼卫惊疑不定，纷纷行礼。
李存勖仿佛没看到下方惨烈的景象和重伤的李嗣源，他轻轻抚掌，对着身边的白纱女子笑道：“妙！妙啊！妙音娘子此一曲《乱世局》，当真是应景至极！唱尽了这世间的荒诞与无奈，也唱出了…蝼蚁搏命的壮烈与悲凉。”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下方濒死的朱全忠身上，带着一种欣赏奇珍异宝般的兴致。
“李…存勖！你…你早就在此？！”李嗣源又惊又怒，牵动伤势，再次咳血。
“大哥此言差矣。”李存勖微微一笑，用玉笛指了指下面，“如此精彩的大戏，角儿又如此卖力，小弟岂能错过？只是没想到，大哥你…唱得有点跑调啊。”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场普通的堂会。
他目光扫过插在岩壁上的断魂凶刀，又看了看气息微弱、全靠张惠支撑才未倒下的朱全忠，眼中精光闪烁：“好刀！好一个‘刮地皮’！以凝煞之躯，得裂穹凶煞，临阵破境，重创镜心魔，更以搏命一刀，差点将我沙陀第一猛将送走…啧啧，精彩！实在是精彩！”他抚掌赞叹，仿佛在点评一出绝妙的戏剧。
“此等人物，杀了岂不可惜？”李存勖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全忠，脸上带着一种猎手发现稀有猎物的笑容。
“朱税吏…哦不，朱兄。”李存勖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你的戏，本王看得很过瘾。现在，戏该收场了。本王给你一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说道：
“一，效忠于我。你的刀，你的命，还有…你身后那位懂医术的小娘子，本王保了。甚至，你想知道的‘龙渊煞图’、不良人覆灭的真相、还有你妹妹朱萱儿的…确切消息，本王都可以给你。”他刻意在“确切消息”上加重了语气。
“二，”李存勖脸上的笑容骤然转冷，玉笛轻轻敲击着掌心，“本王现在就送你和你的小娘子下去，让你们在黄泉路上…继续收税？哦，对了，还有那把不错的刀，本王会替你…好好保管。”
随着他的话音，他身后那名怀抱古琴的女子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带着禁锢之力的音波悄然笼罩而下。
那名白纱遮面的“妙音娘子”也停止了吟唱，清澈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下方，无悲无喜。
残余的黑狼卫在李存勖的示意下，再次缓缓围拢，杀气腾腾。
压力，从李嗣源的霸道蛮横，转为了李存勖的优雅而致命的掌控。
张惠紧紧抱着意识模糊、生命垂危的朱全忠，抬头看着高台上那个如同掌控一切的年轻世子，眼中充满了绝望。
她感觉到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冷。
朱全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微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高台上那个模糊的、带着笑意的身影。李存勖的话，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断断续续地传入他即将沉寂的意识。
效忠…真相…萱儿的…确切消息…
这几个词，如同微弱的火星，在他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上轻轻跳动了一下。
他沾满鲜血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是选择屈辱的生，换取答案？还是带着无解的谜团，就此沉沦？
溶洞内，只剩下李存勖戏谑的目光，琴音的余韵，以及…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