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丹川镇口,铁牌三枚,悬于枯木之上,随风作响。
【天枢卫步影营悬令】
林寒,男,年十六,身长七尺,目黑发青,惯用银针,涉入东林谷毒杀案,已致死步影营校尉一人。
凡民间收容、庇护者,同罪论处。
捕者有赏,藏者斩家。
肃令如天。
字迹猩红,未干之血犹有余温。
镇中百姓尽皆缄口,或绕行、或低头,唯有一家铺子门前,一老人眯眼仰望铁牌,啐了一口,冷声道:
“又是天枢卫。”
他旁边少年欲言又止,却终忍住没说。
因为没人敢说。
这世上没人愿多惹“步影营”。
—
林寒站在丹川医馆屋顶,望着镇外雪雾中的三道黑影。
三人骑马缓行,一人披青袍,一人着黑甲,还有一人,竟是女子,面遮轻纱,腰间佩刀。
他们没有带兵,却比千军更重。
“是探子。”他低声道。
白医叟在屋下拢火煎药,头也未抬:“是‘步影营’本部的人,姓贺,名隐。”
林寒皱眉:“他们不是该在京城?”
“京中朝堂动荡,安图未归,肃王未封,天枢卫自然要先出手。”白医叟顿了顿,“他们来找你,也找我。”
“找我为何?”
“你杀了他们的人。”
“那人是试药的。”
“他们不会管。”白医叟望向门外,“你若不是我的弟子,他们会直接动手。”
林寒沉默片刻:“他们可知我是……”
“尚未,”白医叟打断他,“但若你再多留几日,他们便会知道。”
屋外脚步声响,苏蓉拎剑入内,神色冷静。
“我今夜动身,去赤瓦镇。”
林寒抬眼:“你不是说丹川之外,你不涉?”
“我曾说过,”苏蓉坐下,语气淡然,“我不入朝堂,不避庙堂。”
“赤瓦镇是什么地方?”林寒问。
“江湖下层的中转地,也是血衣楼流通毒药、刺客与消息的地方。”苏蓉眼神微冷,“若我不去,就没法知道试药之人背后的药源从哪来。”
白医叟倒了两碗茶,递一碗给林寒,道:
“她能去,你不能。”
林寒接过茶未饮,声音微低:“我不走,他们会杀我;我若走,他们会疑你。”
白医叟叹了口气:“你走得越远,丹川越安全。”
“可我欠丹川一条命。”
苏蓉忽然插话:“你不欠这条命,你欠的是旧案的真相。”
林寒望向她。
“你父亲沈彻,被诛之前三日,曾递出一封密信。”她眼中浮现难得的柔意,“信未送达,半途人亡,但有副本落入丹川。”
林寒手一紧:“你何时得知?”
“半年前。”
“为何不说?”
“你那时只想杀人,不想知道。”
白医叟缓缓站起:“那封信,我藏于‘旧药柜’第三层。”
林寒几乎是立刻起身,推开柜门,三层之下果然藏有密封信筒,外封仍在,火漆犹新。
他颤手拆开,取出一页素纸,上有寥寥数行字:
“东三镇毒兵并起,幽州安图私试血药,欲成铁军。天枢卫断言默允,其后果,不可承。”
字迹正是沈彻之笔。
林寒望着纸上最后一行:
“我若死,告我儿——但守山川,不守人。”
他忽地想笑,却笑不出。
白医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你知道令堂为何将你送来我这儿?”
“因为你会藏人?”
“不。”白医叟轻声道,“因为你是沈家最后一人,他不希望你死在庙堂的局里。他希望你能有一日,看懂人,而不是死于人。”
林寒望着炉中药火:“那我父,还是死于人。”
苏蓉起身:“你若想活,便别再只想报仇。”
林寒点头。
“我走了,”苏蓉系好佩剑,“三日后,你若未走出丹川,我便不再认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雪落在她肩头,未曾回头。
林寒忽然问:“你母亲……是哪门的?”
她脚步一顿:“丹川西峰,‘七苦药堂’苏霜华。”
林寒轻声道:“那是医术中最毒的一支。”
“可也是最慈的一支。”苏蓉没回头,只道,“那是我令堂。”
—
林寒出门时,白医叟已经不见。
门外的铁牌被摘下,火中烧得干净。
他知道,这是送别,也是断念。
他一人走下山,不带剑、不带针,只有那一串三年前的铃铛,藏在怀中,随着他步伐微响。
丹川已不再是他的归处。
而旧案之下,血未干,仇未平,剑未出。
—
丹川南三十里,赤瓦镇。
夜色如墨,灯火如豆。
一间酒楼顶上,一人负手而立,望着镇中黑市楼影,轻声道:
“他已动身了。”
身后,一名黑甲男子半跪:“属下已设三道伏击,断他东行。”
那人点头:“不要杀。”
“为何?”
“他若真是沈渊之子,我们便需其活着。”
黑甲人怔住:“贺统领,此子若真知旧案真相——”
“便更不可杀。”那人转身,面容俊朗,眼神却冷得如夜中霜雪,“杀他,便是替那人封口;留他,才有路可走。”
他低声呢喃:
“棋还未下完,怎可折子?”
一枚银色棋子落于掌中,贺隐眯眼,望向北方。
“沈渊,你若想回京,便先过这片雪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