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山以南三百里,有一地名“丹川”。
丹川水赤如血,终年不冻,古来多药材、蛊毒、异草,亦多亡命之人。
旧朝时,曾设“丹川医坊”,为宫廷炼丹、藏典之所,后因一桩药死人命案废弃。今日之丹川,只余半废石坊,和一间外人不知的“旧医馆”。
林寒——白医叟所赐新名,已在这里活了三年。
三年前,他还是沈渊。如今,他只是一个埋名山林、医草为生的少年。
白医叟说:“世间有三种人:能杀人者,能救人者,能容人者。你若只会前两种,便活不久。”
林寒问:“您是哪种?”
白医叟说:“我已不是人了。”
林寒不信。他相信世上有医者仁心,也相信白医叟曾是其一。只是不愿再提。
他每日采药、识毒、研针,晚上便抄方制图,默背心法,从未真正出诊。直到今日。
今日,山后石家村来人,说是村里猎户暴病,口吐黑血、气息全无,求医。
白医叟喝了一口酒,说:“去。”
“怎么治?”
“看你了。生死由命,医者但尽人事。”
林寒带上药箱、银针、绢布包好的赤砂粉,一人出发。
猎户姓石,五十出头,妻亡女幼。林寒到时,他已躺在床上三日,胸闷如鼓,鼻息几绝。
石猎户的女儿十四岁,唤作阿琴,手持柴刀守在床前,看见林寒进门,第一句话是:
“你会医吗?”
“略懂。”
“若医死了我爹,我劈了你。”
“若我不救,你劈得更快。”
林寒说完便跪在床边,搭脉诊息。
他发现石猎户气息涣散,肝脉虚浮,却有异香藏于内腑。他低头细闻,竟嗅出乌黎草的香气——那是极毒之物,微量可乱神,过量则气脉逆行。
“谁给他吃的东西?”
“有人来村里,说是帮工的‘续命丹’,爹吃了就晕了过去。”
“那人是谁?”
“穿青衣,脸生得白,说话文气,但眼神冷。”
林寒没说话,撕开药包,将赤砂粉混入桑叶汁,灌入猎户口中,又取银针十三支,依照“行气夺神”之法,从后脊至胸插针,逼出淤血。
半炷香后,猎户咳出两口黑血,气息转缓。
林寒道:“命保住了,明日醒来后每日喝三碗桑叶汤,十日可行山。”
阿琴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父亲不是第一个中此毒的人。”他说完,收拾药箱,“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要去哪?”
“东林谷。”
“你疯了?那里出了人命!”
“所以我去。”
林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怕再看一眼,自己便不想走。
他知道,那青衣人是在试药。乌黎草配赤沙叶,是某种毒剂的早期版本。他们正在用活人测效。
石家村不过数十户,若不阻止,下一个便是阿琴。
他不能再等。
东林谷,密林深幽,毒蛇野兽多如牛毛。林寒行至谷口,便感到空气中湿冷不同。他蹲下查看,发现地上有一枚折断的药匙,银制,残留焦痕。
他闭上眼,在林中静听。
五丈外,有人喘息声。
他抽出袖中银针,低声说:“你若不出,我就扔了。”
一片枯叶落地,一道身影从树后走出,是个少年,约十八岁,脸色苍白,嘴角泛青。
“别杀我……我不是他们的人,我是逃出来的……”
“你吃了什么?”
“续命丹。”
“服下多久?”
“两天。”
林寒不再说话,快步上前扶住他,正要施针,少年忽然目露异色,猛地反手抽刀!
林寒早有防备,侧身避开,银针一闪,直入对方肩井穴。
少年闷哼一声倒地:“你……你怎么知道?”
“你眼珠发黄,是三天前服毒之人。”
林寒蹲下,看着他:“你是谁?”
少年喉头动了动:“他们叫我‘药奴五’,我不想死,我只是……”
“你不是人质。”林寒叹道,“你是活药。”
他点了少年昏穴,拖入树后草丛。正要转身,忽听一声冷喝:
“好手段,可惜晚了一步。”
一道剑光袭来!
林寒退避不及,右臂划出一道血口。他连退数步,看清来者——是个穿青衣的中年男子,眼神冷锐,嘴角带笑,左手持剑,右手执药袋。
“你是谁?”
“不该知道的人。”
对方身法极快,瞬间逼近,林寒回针抵挡,却力道不及,一连数招皆被压制。
就在他即将失守之际,一道身影从林中跃出,剑光如月,直刺青衣男子咽喉!
“你是——”
青衣男子惊怒交加,翻身退避,却仍被削去耳侧三缕鬓发。
来者落地,是一名身穿浅灰衣袍的少女,持剑淡然,眼神冷清。
“丹川医馆,岂容你撒野。”
“你是谁?”
“丹川苏家,苏蓉。”
她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青衣男子脸色变幻,盯了她片刻,终是转身遁去。
苏蓉并未追击,而是转身看向林寒。
“你就是白医叟新收的弟子?”
林寒点头。
“手法不错,针力稍欠。”
他皱眉:“你为何救我?”
“你救了石猎户,我不救你,谁来医他?”
林寒默然。
苏蓉收剑入鞘,从怀中取出一物递来,是一方药方残纸。
“我在北山村也查到这种毒,写了半方配比,你可以补全。”
林寒接过,看了片刻,点头:“你擅毒?”
“略懂。”
两人对视一瞬,都未说话。
风吹动林叶,药香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沉沉不散。
“你叫什么?”
“林寒。”
“像死人。”
“你呢?”
“苏蓉。”
林寒低声一笑:“像花。”
苏蓉转身便走:“花也会枯。”
林寒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片丹川的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静,也更响。
他知道,他的江湖,从今日起,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