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川入冬的第一场雪，总是来得特别轻。
林寒回到医馆时，天已黑了。
白医叟坐在廊下，提着一壶药酒，见他肩伤未敷，皱了皱眉，却未发问。
“遇到了。”
“他们下山了？”
“还未。但试药之人已至东林。”
白医叟点头：“是时候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寒面前，为他拆去血布，洒上粉药，手法极轻，语气却忽然沉下来：
“他们若下山，丹川将无净地。”
“你若还想做个‘人’，便该想清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林寒没答。
“你三年前不信‘忠义’，如今信‘人心’，将来可能信‘利’、信‘势’。但别信天下。”
白医叟语罢，转身入屋，只留一句：
“山中无岁月，但江湖有血债。”
雪落得更密了，廊下灯火如豆，林寒独坐阶前，忽地想起苏蓉转身时那句话。
——“花也会枯。”
他想，她应当不是花。
她是那种药，入口极苦，却救命。
第二日，丹川医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是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子，二十上下，眼神冰冷，佩剑不带鞘。她不是来问诊的，一来便朝白医叟施礼，口称：
“苏蓉求见白叟，请教剑门毒书一页。”
林寒从窗内看清她的侧脸，心中一动。
竟是她？
白医叟斜眼看她：“你苏家已不是丹川嫡传，为何来问我？”
苏蓉躬身不语，许久才道：“这毒，他们也在用。若我不解，就要死人。”
白医叟盯着她良久，终于道：“你那死老头子还活着？”
“病中，失明。”
“那算半个活着。”他转身，“你要哪一页？”
“玄灵篇第四页。”
白医叟翻出一本羊皮旧册，撕下一页，递她。
苏蓉接过，抱拳行礼：“谢前辈。”
转身之际，她看到了林寒。
“你？”
“你？”
两人异口同声，皆是一怔。
苏蓉先笑了：“你倒挺能活。”
林寒道：“你也没死。”
白医叟看着这对年轻人，眼中忽然浮出一丝冷意：“你二人，昨夜是否在东林谷动手？”
苏蓉拱手：“我只救人，不动手。”
林寒却道：“我杀了一个。”
白医叟没说话，只从袖中掷出一物。
那是一只黑色的铁牌，形如铜鱼，上刻“肃”字，背后三点血痕尚未干透。
“这是今晨悬于丹川镇口的‘缉杀令’。”白医叟道，“你杀的那人，是天枢卫的人。”
林寒手指一紧，苏蓉面色微变。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挂牌的？”
“今日。东林之后。”白医叟道，“现在你们，是一起被通缉的。”
林寒沉声道：“那青衣试药者，是天枢卫派来的？”
白医叟点头：“天枢卫名义上为朝廷所设，实则自成一系，分三支：‘断事堂’主杀，‘玄章司’主刑，‘步影营’主密行。你杀的是步影营底牌之人。”
苏蓉抬眼：“他们为何下山？”
白医叟缓缓说出两个字：
“清人。”
林寒低声重复：“清人？”
“他们不是来杀你我的，”白医叟语气沉沉，“他们是来清整个江湖的。”
屋外风起，雪势如幡。丹川三百里之内，山川寂静，只有铁牌随风摇动，发出冷铁之声，似雪中夜啸。
那一夜，林寒睡得极沉。
梦中仍是浮桥，仍是父亲负手而立，衣袍飘飘。
但这次，桥的尽头，不再是雾。
而是一片火海。
父亲转身看他，眼中已无悲怆，只有轻声一句：
“若你要剑，那你需先问你自己：你要斩的，是人，还是命？”
林寒从梦中惊醒时，苏蓉正站在屋檐下，为他烧一壶药。
“你昨晚说梦话。”
“我梦见了桥。”
“桥上什么？”
“人。”
“你想过桥？”
“我不知道。”
苏蓉将药递他：“令堂是不是死在桥那头？”
林寒接过药，低头：“是。”
“我也是。”苏蓉坐下，“父亲不是死的，但我不再见他。”
林寒看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苏蓉也没解释。
两人就那样坐在檐下，看雪，看雾，看山林深处，一条青衣的血线，已然划开江湖与庙堂之间，那一道，难以愈合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