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冬,长安旧都,雪落京华。
那一夜,鼓声十三通,传的是节度使安图自北疆凯旋,却无人知太子暴毙于含章殿中。封诏未下,宰辅归隐,天枢卫受命彻夜封城,百官噤声,街巷无人。
但监察院,仍灯火未熄。
沈渊十三岁,坐在檐下低头磨剑。他的手还不够稳,磨出的刃口歪斜不直,父亲说:“不稳的人,斩不掉不该在的位置。”
这句话他记了一年,却始终不懂。
母亲坐在屋中翻着《论衡》,淡声道:“去睡吧。他今夜不归。”
他起身,却没回房,而是爬上屋顶,看雪。
雪落青瓦,银辉映在城中宫阙上,千灯似星,沉默燃烧。
他躺下,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是一条浮桥。父亲立在桥头,负手而望,身披朝服,脚边是一柄断剑。桥那头雾气升腾,仿佛是另一重天地。
他正要开口,猛然睁眼。
——一声咔哒传来,自脚下。
那是门栓断裂的声音。
他翻身跃下,一脚踏空,跌入屋中,却并未惊动屋外守夜人。他立刻屏息,趴在地板上聆听。
有脚步,极轻,在绕屋行走。
他摸向床头,短剑不见。昨夜父亲取走了,说是“临案上京”。他说要带去议事,但沈渊总觉得不是。
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闪入,是母亲。
她一身素衣,鬓边未梳,眼中血丝清晰可见,却语气平静:“穿衣。我们要走。”
他怔住:“去哪?”
母亲不答,只道:“监察院已落。他不会回了。”
这句话如雪砸入耳中,他一瞬竟未反应过来。
“快。”
他穿好衣服,母亲拉他穿过后宅密道,直至墙角古井旁,取出一枚玉佩和一串铜铃,递与他:“遇到白医叟,亮此铃,他会救你。”
沈渊想问“父亲呢”,却终咽了回去。
母亲将他推上马车,车夫已候命。车门关闭瞬间,母亲望了他一眼,那一眼之后,沈渊再未见她。
马车疾驰而出,街头已有火光升起。
京师动乱,监察院失火。街角百姓惊逃,远处钟鼓皆作,天枢卫披甲满街,一夜肃清。
车夫低声道:“小公子莫怕,柴叔在。”
柴叔是监察旧部,老成持重,今夜却一脸铁青。
忽然——车身猛震,一声长啸。
火把照亮巷道,一队黑甲追兵破巷而入,车夫被一箭射落,马惊撞墙,车翻人仰。
沈渊被甩出车外,落地时脑中轰鸣,耳边却骤然安静。
他想站起,却看见一人提刀走来,是天枢卫校尉。
那人冷笑:“活口也罢,带回去……”
话音未落,沈渊扑上去。
他手中无剑,只有那只簪子。锋利的一端,刺入了那人颈侧。
热血溅他一脸,他才意识到自己杀了人。
那一刻,他没有喜怒,只有一种极度冰冷的明悟——
“这一夜之后,我不再是沈渊。”
他跌跌撞撞跑入巷中,街边尸骸横陈,监察院门前早已血流成河。
他认出了那双靴子,青色长靴,绣麟尾纹,是父亲的朝靴。
挂在城门尸架上,肩旁钉着木牌,书“监察次辅沈彻,通敌误国,斩”。
沈渊跪下,看了片刻,眼中无泪。然后起身,转身离去。
那一刻,他把“沈渊”这个名字,留在了旧都的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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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南郊云岭。
古道尽头,一位老者站在槐树下,背着手,看着来路。
沈渊步履蹒跚,衣衫血污,脸上浮雪未融,手中握着那串铜铃。
铃未响,心已碎。
老者问:“你便是沈渊?”
他点头,跪下,奉上玉佩。
老者接过,微叹:“他终究没走出那道门。”
沈渊抬头,声音哑得近乎碎裂:“您是谁?”
“白医叟,”老者负手笑道,“令堂曾说,若那日真来,便将你送我这儿。”
“为何?”
“他说,你不该死。”
沈渊怔住。
白医叟走近,轻轻搭住他的脉搏,又看了看他眼神:“杀过人?”
“杀过。”
“哭过吗?”
沈渊摇头。
“很好。”老者点头,“你还活着。”
他转身:“从今日起,你是我弟子,名林寒,字无川。”
“你会医,会毒,会剑,会等,等一个答案。”
“这世上没人活得明白,但有人可以活得明白一点。”
他转头望向远山:“想活下去吗?”
沈渊看着那山,山上无光,却有一盏灯火,正慢慢亮起。
他低声说:
“我不想活下去,我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