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骁踏入乾德殿的刹那，龙涎香气中混着硝石与松烟墨的刺鼻气息。九丈高的鎏金蟠龙柱下，赤色绒毯竟被改造成微缩的河北地形——黄河故道用蓝琉璃铺就，太行山脉以青玉雕琢，真定府城郭不过巴掌大小，城门处却镶嵌着指甲盖大的铜制绞盘。
“镇远侯来得正好！“玉阶上传来清朗嗓音。郭骁抬头望去，乾德帝未着冕服，只披件玄色窄袖常服，赤足踩在沙盘边缘。这位传闻中昏聩的君王手执鎏金推杆，发梢还沾着木屑：“幽州往南的官道，上月被辽军拓宽了几尺？“
郭骁喉头微动。他三日前才收到夜不收密报，辽人在涿州以南秘密修路，此事连枢密院都未曾知晓。皇帝手中的推杆已点在沙盘某处，推杆末端磁石吸起枚铁制辽骑模型：“朕算着该是五尺三寸，用的是太行山灰岩。“
“陛下圣明。“郭骁单膝跪地，怀中《北疆布防图》的羊皮卷突然发烫，“确是五尺有余，辽人征发民夫三千...“话未说完，乾德帝已抛来支朱砂笔：“来，把耶律雄德的粮道标出来。“
沙盘突然活了过来。当郭骁的笔尖触及琉璃黄河，水面竟泛起波纹，数百艘微缩战船顺流漂移。乾德帝转动铜制绞盘，太行山裂出三道关隘：“这是魔门暗桩送来的阴平古道图，爱卿看与实地可有出入？“
郭骁指尖发颤。他耗费七年心血绘制的《九边堪舆》，竟不及这沙盘十中一二。磁石棋子随着皇帝推杆起舞：赤旗宋军占住高地，黑甲辽骑困守河谷，甚至模拟出今晨石台战场的气象——当乾德帝撒下银粉表示大雪时，郭骁分明看见棋子上的狼头旗结出冰晶。
“若在此处设伏...“皇帝推杆扫过滹沱河弯道，二十架袖珍霹雳炮从地底升起，“用改良过的延时引信，待辽军半渡时...“沙盘突然震动，河面爆开细小的水花，对岸辽骑模型成片倾倒。
郭骁的断戟重重顿地：“陛下！此等军机何以示于沙盘？“话音未落，乾德帝已掀开地砖，露出暗藏的火药机关：“无妨，这殿中布有三十六道混元阵，便是耶律雄德亲至也听不去半字。“
暮色透过琉璃窗格，将沙盘染成血色。君臣二人衣袍尽湿，却浑然不觉。郭骁的朱砂笔悬在幽州上空：“若按陛下新制的铁甲车营配置，五日可抵居庸关，但...“他忽然顿住，惊觉沙盘上的居庸关竟与三日前所见不同——关墙多了两道暗门。
“爱卿发现了？“乾德帝轻触机关，城墙模型裂开，露出藏兵洞中的火药桶，“上月工部用水泥重筑关隘，这些暗格可藏三千斤霹雳火。“他忽然将辽军棋子推过边境，“但若是韩自忠买通守将...“
沙盘突然腾起青烟，模拟的爆破将关墙炸出缺口。郭骁疾挥令旗调动援军，却发现磁石棋子被暗劲吸附，竟是皇帝以内力操控阵法：“陛下！这！“
“兵者诡道也。“乾德帝袖中飞出七枚金针，钉住郭骁的援军路线，“爱卿不妨想想，若此刻海上有一支奇兵...“他掀开东海区域的绒毯，下面竟是微缩的战船模型，桅杆上“巽字军“的旗帜猎猎生风。
更漏指向子时，沙盘已扩展至西域诸国。乾德帝点燃壁龛中的长明灯，火光透过水晶透镜，在《坤舆万国全图》上投出星象轨迹。郭骁望着地图边缘标注的“欧罗巴““弗朗机“，喉头发紧：“陛下，这些番邦...“
“三年前昏迷时，朕神游太虚七日。“皇帝突然扯开衣襟，心口赫然有道闪电状疤痕，“见钢铁巨舰跨海而来，红衣大炮轰塌应天府城墙。“他指尖抚过地图上的马六甲，“大宋若要千秋万代，需建海军、开商路、炼新钢...“
郭骁的断戟突然鸣颤，与藏兵阁中的云帅佩剑产生共鸣。他这才发现，御座后竟悬着云家军的“还我河山“旗，旗角破洞处用金线绣着新补的龙纹。
四更天的梆子声传来时，君臣二人跪坐在沙盘旁。乾德帝用银匙舀着参汤，突然问道：“爱卿可知，为何云帅当年执意死守幽州？“不待回答，他已掀开沙盘底层暗格——里面是半幅烧焦的《海运堪舆图》，标注着高丽至琉球的海寇据点。
“云氏三代掌着大宋海眼。“皇帝将汤匙掷入东海模型，激起微澜，“太宗怕水师坐大，故意让辽人断我陆路。如今...“他忽然握紧郭骁的腕甲，“朕要陆海并举，这陆上的担子，非君莫属。“
郭骁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发现沙盘上的晨光竟与现实同步。当第一缕金辉洒在真定府模型上时，微型城门突然洞开，涌出三千磁石骑兵——正是他苦练的“陌雪阵“。
五更鼓响，乾德帝从龙案下取出玄铁匣。新铸的虎符泛着冷光，符身铭文不再是“如朕亲临“，而是“山河同寿“。郭骁接过虎符时，发现底部暗藏机括——旋开竟是枚指南针，磁针用云氏祖传的陨铁打造。
“三日后巽字军水师奇袭锦州，需要陆上策应。“皇帝突然掀开殿角帷幕，露出覆盖整面墙的《全球火器图谱》，“枢密院那帮老顽固不懂新战法，此战由爱卿全权节制。“
晨光穿透琉璃穹顶，将沙盘上的辽军模型照得纤毫毕现。郭骁望向其中某处关隘，忽然想起这是二十年前云帅殉国之地。磁石棋子无风自动，在沙盘上摆出“云破天惊“的阵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