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裹着房梁撞上山岗时，萧云鹤正将第七个女童抛向高处。那孩子指尖还勾着半截肠衣——是她娘亲临死前塞进她口中的“干粮“。浊流中浮沉的灾民像被揉碎的蚂蚁，有个白发老丈死死抱住浮木，木头上钉着块“治水功德碑“，乾德三年的鎏金字在泥浆里泛着讥讽的光。
“大侠！救救我的娃！“妇人将襁褓举过头顶，自己却被旋涡吞没。萧云鹤踏浪而去，发现襁褓里裹着的竟是条泡胀的死狗。回身欲救时，三具浮尸突然暴起，溃烂的指爪撕开他裤腿——竟是前日见过的疫病流民！
真气在经脉中几近枯竭，玲珑心经的金芒黯淡如残烛。当第三十九个孩童被推上岩石时，萧云鹤呕出的血染红了胸前虎符。十丈外的山岗突然崩塌，七百余人如蝼蚁般滚入怒涛。
众人回过神来，望着滚滚的黄河无声大哭，萧云鹤惊怒交加，却又无处发泄。突然，远处是来一艘画舫，画舫中金漆雕栏刺破雨幕。桅杆上“杨“字锦旗猎猎作响，舱内飘出《玉树后庭花》的笙箫。他提起最后真气长啸：“真定府官船，此处尚有活人在此！“
舷窗推开条缝，露出半张敷粉的脸：“哪来的泥腿子扰了本官雅兴？“杨定指尖捏着的蟹钳“咔嗒“剪断丝竹声，“没见正招待辽国贵客么？“
萧云鹤见官船没有停船的迹象，强提真气，踏浪掠上甲板，锦毯上顿时留下污浊脚印。三个辽装武士拔刀劈来，刀锋映出舱内景象：歌姬玉足踩着黄河汛情图起舞，鎏金炭盆里烧着赈灾公文的残页。
“河北经略使虎符在此！“铜符砸在紫檀案几上，震翻盛着“清蒸婴胎“的玉盏。杨定扫过符纹，忽然抚掌大笑：“原来是小侯爷！快取新履来——“他踢开脚边抱着赈灾银箱的侍童，“这些贱民值得您亲涉险地？“
“调头救人！“萧云鹤剑锋抵住杨定咽喉。画舫突然倾斜，窗外传来重物落水声——竟是两船工在抛掷“压舱石“，那些“石块“分明是捆着手脚的流民！
杨定慢条斯理擦拭金丝镜片：“小侯爷可知，去年河北路饿死三十万，朝廷却免了辽国岁贡？“他翻开赈灾账簿，朱笔圈出的“两脚羊采买费“刺目惊心，“这些蝼蚁活着是累赘，死了倒能做个人情。“
舱外突然爆发出辽人的哄笑。萧云鹤循声望去，见个契丹武士正用长矛挑起落水妇孺取乐。有个总角孩童刚抓住矛尖，就被甩向半空，落下时正撞在“镇河铁牛“的尖角上。
“看呐！宋人的崽子会开花！“契丹语混着血浆喷在舷窗。杨定举杯致意：“好枪法！当浮一大白！“
画舫调头用了半柱香。这期间萧云鹤折断七把辽刀，右臂伤口深可见骨。当船首终于对准山岗时，天际传来闷雷般的轰鸣——第二道洪峰如城墙压来。
“抓紧！“萧云鹤将虎头抛上桅杆。那孩子怀里还揣着半块硬饼，是他娘亲用颈血泡软的最后的干粮。浊浪拍碎山岗的刹那，八百双绝望的手伸向画舫，有个孕妇将婴儿系在门板上推来，自己却被浮尸拽入深渊。
杨定突然砍断锚索：“启航！莫让腌臜东西污了船！“萧云鹤回身欲救，却被三柄弯刀封住去路。虎头突然惨叫——他娘亲的断手正勾在船舷，五指深深抠进木纹。
洪水退去已是三日后的黄昏。萧云鹤跪在露出水面的城隍庙飞檐上，怀中虎头的尸身早已冰凉。杨定的画舫在不远处搁浅，船头“安民济世“的匾额下挂着串风干的人头。
“小侯爷何苦自误？“杨定踩着浮尸踱来，官靴上的夜明珠映着血水，“您可知这些贱民...“他突然哽住，低头看见胸口透出的剑尖——那剑柄上缠着虎头留下的破布条。
浊浪卷走杨定尸首时，萧云鹤在庙墙上刻下最后见闻。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接住天边飘来的招魂幡：“乾德五年九月廿七，河北路亡三十万七千六百四十一人，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