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还在东京御街上回荡，“王虎“的草鞋已经踩上朱雀门外官道的积灰。商队领队老赵甩着响鞭指向远处炊烟：“王兄弟头回走北线？过了陈桥驿可得把裤腰带勒紧——“话音未落，三具饿殍突然从道旁沟渠滚出，枯爪抓住运粮车的麻绳。
萧云鹤本能要去搀扶，却被车夫死死按住：“客官使不得！这些流民身上带着人瘟！“月光照在那人溃烂的脖颈，紫黑的皮肉间隐约可见细密齿痕——竟是被人撕咬过的伤口。
商队行至封丘地界时，萧云鹤借口腹痛离队。绕过龟裂的界碑，焦土气息扑面而来。废弃的村落里，榆树皮被剥得精光，树根处散落着啃碎的指骨。某间半塌的茅屋前，褪色的“纳粮先锋“牌匾下堆着五具骸骨，最大那具肋骨间卡着把生锈的镰刀。
“老天爷啊——“凄厉的哀嚎突然从井口传来。萧云鹤飞身掠去，见老妇正抱着具幼童骸骨恸哭，孩子xxx被砸开，xx早已掏空。井壁上密密麻麻的抓痕间，
老妇浑浊的眼突然盯住他：“官爷行行好...“枯手举起半块铁牌，“拿这个去汴梁城，告诉我儿庆哥儿...他妹妹走得不疼...“话音未落便咽了气。萧云鹤颤抖着拾起铁牌，背面刻着的“永宁军造-骁勇营十队张“的字样刺痛掌心——这正是太宗皇帝大胜北蒙犒赏边军将士的特制铁牌。
正午的太阳炙烤着滑州城墙，“王虎“的文牒在守卒手中反复查验。城门洞阴凉处，十余名女童被草绳拴成一串，头上插着代表待售货物的草标。有个用草绳扎着头发的小姑娘突然拽住萧云鹤裤脚：“叔叔买了我吧，我会唱曲...“
“作死呐！“人牙子的鞭子呼啸而至。萧云鹤格挡的瞬间，瞥见女孩耳后云形胎记。他摸出钱袋扔过去：“这丫头我要了。“
入夜宿在驿站，唤作阿芜的女孩蜷缩在墙角。萧云鹤递过炊饼时，阿芜一直催促：“恩公快逃，你今日拿出那么多银两，今晚他们一定会来抢夺，我们还是快走吧“话未说完，窗外突然缓缓飘来烟雾。萧云鹤拿起手帕用水浸湿捂阿芜口鼻，左手挥剑劈开窗棂，只见白日那人牙子伙同3个大汉，手持钢刀虎视眈眈，萧云鹤手腕剑花，一道寒芒闪过3个大汉应声倒地，人牙子见状丢下手中长刀跪倒在地：“大侠，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才做此等恶事，求大侠饶命”，人牙子眼角看到阿芜，转头向阿芜：“阿芜，之前我待你不薄，求你替我求求情..之前是我的错...”萧云鹤扭头看向阿芜，不想人牙子乘此时机，扑向地下长刀，正欲砍向萧云鹤，一把长剑以刺破胸膛：“你......”
萧云鹤拉起阿芜：“此地不可久留，快走...”
一夜奔波，两人来至黄河岸边，正欲过黄河时遇上流民潮。有个瘸腿汉子突然抢过商队的粮袋，抓起生米就往嘴里塞。护卫的刀锋砍进他肩胛骨时，喷出的血竟是墨绿色。“是观音土吃多了...“老赵一脚踢开尸体，“肠子都结块了，救不活。“
渡口石碑上，洪武元年的治水碑文被新刻的鬼画符覆盖：“吃新粮，纳辽饷，阎王殿里见宋皇“。摆渡的老艄公突然开口：“客官可知这河底的秘密？“他指着漩涡深处的阴影，“去年冬天，郑州三千饥民投河，官家说会派船捞x——“船篙挑起半幅腐x，“结果只来了收殓税的小吏。“
萧云鹤扶住剧烈晃动的船舷，看见自己倒影在血水里扭曲变形。十年前母亲带他游湖的场景突然浮现，那时画舫上歌女唱的是“丰年多黍多稌“，而今同样的汴梁官话在唱着“人xx包子三文钱“。
在卫州驿站歇脚时，西北角马厩传来异响。萧云鹤循声寻去，见草料堆里埋着具女尸，腹部被剖开填入稻草。守夜的驿卒醉醺醺拎着酒壶：“这是前日里'招待'辽使的货色...呸！晦气！“
萧云鹤的剑比思绪更快。血溅上墙壁时，他看清梁柱上刻着的字：“宣和三年七月初七，云氏女怀瑾在此诛辽谍三人“。剑锋突然转向挑开地砖，露出暗格里生锈的云纹匣——正是母亲当年藏在此处的密函。
信纸被血渍浸透大半：“...太子旧部已混入辽军，待龙脉图现世便可起事...“残页间滑出枚青铜钥匙，柄端刻着镇远侯府的独门暗记。
五更天启程时，北风卷着灰烬迷了眼。老赵指着远处冲天的黑烟：“那是相州方向，昨日辽骑刚来打过草谷。“官道旁新立的京观还在滴血，最顶端的头颅咬着半块饼，饼上牙印分明是个孩童。
萧云鹤突然勒马回望东京。仿佛看到了晨雾中的城阙宛如巨兽，朱雀门上的鎏金瓦映着血色的朝霞。
“王兄弟看什么呢？“老赵往马车上捆紧“货箱“，里面传来细微的呜咽，“过了磁州就是辽人地界，这些'货物'能换三十车皮毛...“
萧云鹤握紧藏在袖中的云纹钥匙。车辕上凝结的冰凌突然崩裂，在冻土上拼出个残缺的“雲“字。十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血脉里的战鼓声，那鼓点与北疆的风雪、中原的哀嚎渐渐重合，震得掌心虎符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