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少林口外玄天庙东面的官道上就人喝马鸣地嘈杂起来。只是因为雾气弥漫,玄天庙附近的百姓看不清来得是些什么人马。
随着马蹄声靠近,一匹青骡露出壮硕的身形,骡背上骑着一个黑胖的中年人,身穿一袭黑铁甲,头上却扎着红头巾。他身后马上马下的兵丁将校也是一色的黑铁甲红头巾,一看就是红巾军的打扮。马上的黑胖子一晃手中的长柄钢叉,直指正前方,惊叫道:“小心了!前面是少林僧兵新搭的寨门!”
只这一声,身后的嘈杂声立刻消失。黑胖子侧后灰骡上的一个中年瘦子赶紧驱骡上前,稍稍超过些黑胖子,手搭凉棚探头审视一会儿前方,回头干腔沙嗓地笑着说:“大哥,不用紧张,那不是少林僧兵的寨门,而是两棵老皂角树,夹路长着,因为隔着雾气,隐隐约约的,像个寨门。”
“嗯?!”黑胖子眨眨眼,尴尬地扭动一下身子,朝右后方花骡上的络腮胡子壮汉一甩头,吩咐:“老四,你也近前看看,到底是树还是寨门。”
络腮胡子似乎正在花骡背上打盹,听到黑胖子吩咐,打个激灵,惶然答应一声,抖抖缰绳,催花骡向前,与骑灰骡的瘦子大体看齐,揉揉惺忪睡眼,故意探身向前看了一会儿,扭头瓮声瓮气地说:“大哥,我仔细看了,二哥说得没错,那是两棵老树。”
“哦——”黑胖子舒口气,把钢叉横在马鞍上,带着自嘲的口气说,“我想起来了,这是玄天庙东面官道两边的老皂角。这几年没过来,给忘了。”顿一下,把横着的钢叉抓起往前一指,喝令,“小的们——继续前进,直扑少林!”
“哎——慢慢慢!”灰骡上的瘦子急忙回头朝黑胖子摇摇手,提醒说,“大哥不要着急!玄天庙素来是少林寺的东大门,到此就算进了少林寺的地界。这里两山夹一水,水边是官道,地势险要,又加今天大雾,利于藏兵,咱们得防着少林僧兵。毕竟,昨天夜里,咱们的弟兄已经向觉心声明过了要扫荡少林的,他们能不防备?”
黑胖子哼了一声,不屑一顾地说:“怕什么?这里山谷狭窄,中间还有小河,即便藏兵,又能藏几个人?而咱们来了上万兵马,他们还能包围了咱们?”说罢,挥钢叉招呼人马前进。
瘦子叹息一声,朝身边的络腮胡子一挥马鞭,带着无奈的口气说:“老四,那就有劳你带队向前,为大哥开道了!”
“小意思!”络腮胡子答应一声,一挥手里的长柄朴刀,懒散地朝身后的小卒子招呼,“小的们!跟四爷我走嘞!给大头领——先锋官开道去!”等几个兵丁走到他前面了,他才抖抖缰绳,催花骡不紧不慢地向前。
瘦子则等黑胖子靠近,两人几乎是双骡并行,尾随络腮胡子向前。
还没等几个小卒子靠近两棵老皂角,忽听树后一声吆喝:“恶贼!爷爷等你多时了!”随声,从两棵树后分别闪出一人,正是觉心和德始。只是觉心已经削了发,穿了一身僧服,完全是僧人模样了。
几个小卒子一愣怔,急忙停下脚步,横起长枪,做出迎战的阵势。后面花骡上的络腮胡子身子一颤,也慌忙双手抓起长柄朴刀,摆开架势。
络腮胡子看清觉心和德始后,回头朝黑胖子和瘦子喊道:“大哥——二哥——是觉心那小子,另一个是少林寺的洋和尚德始!”
在络腮胡子叫出觉心和德始名字的同时,觉心也认出络腮胡子正是昨晚指挥喽啰偷袭他家的头目,也就是喽啰口中的四大王。既然他口称黑胖子和瘦子分别为大哥和二哥,想必黑胖子就是大头目吴飞虎,瘦子就是所谓的二大王了。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觉心立刻红了双眼,咬着牙低声提醒德始说:“络腮胡子就是他们的四头目,既然他能一下子叫出咱俩的名字,看来他们是早就打探清楚了咱们的情况,有备而来,咱们也要加倍小心!”
德始冷笑一声,但还是点点头。
吴飞虎和二大王听到四大王叫喊,也互相对视一下,在小卒子们的簇拥下赶上去。
二大王得意一笑,对吴飞虎和四大王说:“大哥,四弟,怎么样?让我料准了吧?觉心果然联手少林寺在此做了埋伏。”
吴飞虎不屑地鼻子里一笑,指着玄天庙说:“有埋伏又怎么样?一个小小的玄天庙,撑死了也埋伏不了一百人,咱有上万弟兄,还怕他们个屁埋伏?!”说罢,一挥手里的钢叉,朝觉心和德始喊话,“觉心,你敢娶本先锋的老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识相的,你自己把自己了断了,省得本先锋动手。德始,你是东洋来的洋和尚,会来事,赶紧滚回东洋去,否则,本先锋先宰了你,然后再血洗少林!”
觉心和德始同时呸了一口。觉心满目仇恨的怒火直视着吴飞虎说:“过去听杏儿说过你的熊样!看来你就是魔头吴飞虎了!”见黑胖子傲气地扬扬下颏,接着说,“我今天请了师兄弟来帮忙,就是要杀了你们几个魔头,为我的娘子和女儿报仇!你要识相就在爷爷面前自行了断,免得伤及你的这些喽啰和爪牙!”
“口气不小呀!”吴飞虎突然放肆地哈哈大笑,回头看看身后数不清的人马,说道,“就凭你和少林寺的几百个和尚?就看你俩怎么死、少林寺怎么被老子踏平吧!”
稍稍靠前的四大王早已有些不耐烦了,振振手里的长柄朴刀,大声喊:“大哥!跟他们啰嗦什么?先宰了他俩再说!”也不等吴飞虎下令,就挥舞着长柄刀指挥兵丁冲上去。
觉心和德始只得舞棍迎战。两人端底功夫不凡,肩并肩舞动长棍,哔哩啪啦几声响,就有两三个兵丁的刀枪被打飞上天。只是,几个丢了刀枪的兵丁退下,又有几个兵丁舞刀弄枪上来。觉心和德始再次打飞兵器,打退兵丁,又一波兵丁上来,如此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厮杀一阵,觉心和德始虽然打倒几个兵丁,却有更多兵丁涌上来,而四大王只是在圈外的花骡上舞着长柄刀吆喝着指挥,根本不上去厮杀。吴飞虎和二大王则是在更远的地方,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一边指指点点地议论。
接连打退几十波攻势,德始打翻一个兵丁,乘隙喊叫:“觉心——怎么贼喽啰越打越多?一波一波的早已过千了吧?只凭咱两个人,不被他们打死也得累死!这样硬耗着不是个法儿呀!”
觉心也摸一把几乎蒙住眼睛的汗水,懊丧地说:“我也没料到他们会来这么多人!寺里的其他师兄弟又不肯出来帮我,也是没法呀!”
围攻他们的兵丁听见两人倒苦水,更加来了精神,嗷嗷叫着猛往前扑。
吴飞虎和他手下的两个头目听见德始觉心两人对话,更是得意,互相看看,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罢,又叫嚣着让小卒子们全力围攻,捉住或杀掉德始觉心两人有重赏。
德始似乎已经身疲力竭,喘着粗气招呼觉心:“不行了!顶不住了,再不走就走不掉了——走吧?!”
觉心显然也气力不足了,喘口气说:“走吧!”
德始答应一声,两人咬牙一齐发力,舞棍打退一波围攻,撕开一道口子,退到官道北侧凤头岭的林子中,借着山林遮掩,往少林寺方向退去。
四大王立刻带领百余兵丁钻进树林追赶。吴飞虎神气飞扬起来,一边指挥大队人马沿着官道往西追,一边洋洋得意地对身边的二大王说:“什么少林武功天下第一!听名声吓死人,害得我多年不敢跟少林寺僧人照面顶头,现在看起来,也没啥了不起的嘛!”
二大王倒没有那么得意,只是逢迎地笑笑,沉吟着说:“大哥,咱们可是成百上千人跟两个和尚打车轮战,后面还有近万人的人马,两个和尚当然抵不住,不过,咱们也不能太小瞧了少林寺,毕竟寺里可是有几百号武僧呢!”
吴飞虎先是眉头一跳,接着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就算有几百武僧,难道还能打得过我们上万人马?”顺手在骡背上打了一鞭,下令加速前进。
德始和觉心一会儿隐入山林,一会儿出现在官道上,如此时隐时现,反反复复,牵着吴飞虎和他的人马一路向西。很快来到一个岔路口,一条道沿着斜坡往上朝向西北,一条道沿斜坡往下朝向西南。德始和觉心故意在岔路口逗留片刻,见吴飞虎他们追上来了,才上坡朝西北而去。
四大王早已追上了火,死死追着不放,带着百来号前锋只管朝着西北方向追赶。
刚追出岔道不远,二大王就在后面大声喊:“老四,不要往坡上追!俩和尚耍刁,借着大雾引我们兜圈子呢——坡下那条道才是去少林寺的。”
“啊?”四大王应了一声,提缰带住花骡,回头看看吴飞虎和二大王,正迟疑着是否回来,忽听一记钟声从坡下传来。
二大王朝他招招手,指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口气更加肯定地说:“少林寺在那个方向,我们不要被觉心引到别处去!大哥有令,咱们先拿下少林寺再说!”
接着又传来两声钟响。
四大王这才认同瘦子的提醒,心犹不甘地看看不远处觉心和德始的背影,悻悻骂了一句,指使一个小头目带领几十人继续追觉心两人,自己则带人掉头往坡下岔道进军。
大队人马沿着坡下山道走出不远,忽听嗖嗖几声响,直从道路正前方和路两边的林子中飞出几支白羽箭,随即就有几个扎着红巾的小卒子中箭倒下。
四大王骑的花骡肩部也中了一箭,疼得它咴咴一声长鸣,两只前蹄腾空而起,差点把四大王摔下骡背。四大王急忙抱住花骡脖子,这才没有翻下骡背。
稳住花骡,四大王才惊魂不定地回头喊了一嗓子:“大哥——你们小心,有埋伏!”喊话间,一阵箭雨接着从正前方和两侧飞来,又有几个小卒倒下。
后面的二大王强作镇定,带着尴尬的语气对身边的吴飞虎说:“看来少林寺已经有了准备!”
“放这马后炮有什么用?”吴飞虎狠狠瞪了他一眼,呵斥道,“雾气蒙蒙的,四下里看不清,再往前走,我们要吃大亏,赶紧让四弟他们撤回来呀!”
二大王答应一声,急忙尖着嗓子呼唤四大王返回来。
四大王带着兵丁狼狈返回岔路口,惊惶说:“大哥,前面有少林寺的埋伏呀,已经伤了我们几十个兄弟,这山间小道,又大雾连天的,不能冒进呀!”
吴飞虎摆摆手,烦躁地说:“我让老二叫你回来就是这个意思。”转脸看着二大王问,“老二,你主意多,说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弄?”
二大王眯着眼歪头琢磨片刻,睁开眼睛说道:“看来少林寺里有高人呀!借着山林和大雾伏击咱们,幸亏他们出手早了点,咱们当然不能睁眼跳火坑——现在,我们就大张旗鼓去追觉心两个人,抓到他俩,就能教少林寺不战而降。”
“嗯?你有这个把握?”吴飞虎脸上一喜,却又歪头看着二大王问。
二大王半仰着脸,吊起一个嘴角笑笑,满脸自得地说:“我们抓住那俩出群的鸟和尚,就拿让他俩当挡箭牌,等红日头出来,大雾消散了,我们押着他俩鸣锣开道去少林寺,谁敢拿箭射我们?”说着,左右看看吴飞虎和四大王。
四大王皱皱眉说:“二哥说得是个办法,不过,用咱这上万人去抓俩和尚,简直就是拿大斧砍蚊子,太不划算了。真要这样,我带三二百兄弟去追那俩货就足够了。大哥、二哥带领大队人马就地等待就行了。”
吴飞虎微微点点头,看着二大王说:“四弟说的也有道理,二弟你看呢?”
二大王又无声一笑,压低些声音说:“抓那俩货,只是一着明棋,实际上,明棋之下的暗棋是借着大张声势追那俩和尚,咱们趁机绕到少林寺五乳峰的后山,然后抄后山小道直插少林寺后背。少林寺调僧兵埋伏于外,寺内必然空虚,咱们杀进去,夺了寺院后,再伏兵于山门东面的少溪河谷两岸,然后,火烧少林寺,吸引埋伏在少林口的僧兵回救,咱们再伏兵尽出,先射杀,后包抄,还怕全歼不了他们?”顿一下,自我总结,“这条计的上半截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下半截叫后院点火前院杀人!”说罢,自得地狞笑出声。
四大王在花骡上一拍大腿,大声夸赞:“二哥,你他娘的这计策真妙啊!都赶上诸葛亮了!”
吴飞虎也笑着朝二大王竖起大拇指,对四大王说:“你二哥本来就是咱们的诸葛亮嘛!”又看着二大王点点头,感叹,“不过,你这招也够阴够狠——烧了他们老窝儿,又伏兵杀尽僧兵,这才叫斩尽杀绝,称得上过瘾呢!”
听到大哥夸奖,二大王越发得意,笑着说:“这就叫无毒不丈夫嘛!”
“好!就这么办!”吴飞虎顿时气焰高涨起来,一挥手里的钢叉,大声命令,“老四,你还打头,咱们抓那两个和尚去,量他们也上不了天入不了地——追!”
四大王答应一声,立刻指挥人马上坡向西追去,吴飞虎的大队人马也紧随其后。
追出不远,吴飞虎的大队人马很快进入一个喇叭口地带:南北两边峰头相连,中间低平,越往西走,两边的峰头越往里收,中间的平地也随之越狭窄。透过渐渐稀薄的雾气烟岚,二大王看看两边峰头,渐渐皱紧眉头,对旁边的吴飞虎说:“大哥,不对呀!咱们好像钻进一个喇叭口,越往里走,地形越狭隘呀!”
吴飞虎带住手里的缰绳,让青骡站住,也四下看看,点头说:“这个地方应该是太室山和少室山相接的轩辕关,入关就是十八盘山道,多年前,咱们到过的。”
二大王不自觉地打个寒颤,突然朝前面的四大王喊:“老四,这是险地,要格外小心!”话音未落,忽听后面传来惊雷似的轰鸣声。
“鼓声!”二大王和吴飞虎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同时循声掉头。只见后面的人马动荡不安起来,正潮水般朝前面涌来。
随着人潮涌动,又泛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喊——
“少林僧兵从后面抄上来了——”
“乱箭射到屁股上了——快跑呀!”
“跑得慢就要小命了!”
……
人潮很快涌到吴飞虎和二大王身边,惊得两人胯下的骡子也惶恐不安,扑扑打着响鼻,四蹄乱踏,被涌来的人流推着往前走。
吴飞虎用力带住缰绳,惊惶地问二大王:“老二,这是怎么一回事?”
二大王蹙蹙眉,沉吟着故作镇定说:“这——肯定是——少林寺发现埋伏落空了,从我们后面赶上来,假装进攻,吸引我们回去重新钻进他们的埋伏圈。”
“奶奶的!这是把咱们当笨猪啦!”吴飞虎骂一句,又说,“咱们偏不回去,先占了轩辕关再说!”
二大王点点头,附和说:“大哥说得对!我们占了轩辕关,居高临下,既可以据关对付从后面抄来的少林僧兵,又可以从南面翻山偷袭空虚的少林寺。”
吴飞虎随即下令:大队人马继续西进。这一来,慌乱的人马愈加慌乱,尽皆争先恐后地往西涌去。打头的四大王原本听到二大王提醒,停了下来,听到后面鼓声,发现后队慌乱躁动,正狐疑不定,又见觉心和德始两人在前面不远处的山道上招手挑逗,不由心中火起,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了两个和尚再说,恰好听吴飞虎下令继续前进,便不再迟疑,指挥人马朝不远处的觉心两人杀过去。
四大王怕觉心和德始两人再次逃进两边的山林,一边提前指使两个小头目带领小卒钻进两边山林,隐身包抄过去,一边朝觉心两人喊话:“哎——少林寺的和尚,哪有一打就跑的?都知道少林功夫天下第一,原来你们是逃跑的功夫天下第一呀!你们这样一路逃跑,丢不丢少林寺的脸面呀?”
觉心远远朝他啐了一口,说道:“笨猪!没本事追上我俩,就不要饶舌,更不要仗着人多说大话。有本事你过来一对一地斗几个回合。”
四大王听了眼珠一转,肆无忌惮地狂笑两声,一抖手里的朴刀,接腔说:“好!你俩等着,老子就过去跟你俩一对一的过两招,看看是你们少林寺的功夫厉害,还是老子手里的朴刀厉害!”说罢,就要舞刀过去。
吴飞虎在后面听得真切,急忙对身边的二大王说:“老四怎么要耍二杆子,跟少林寺和尚单打独斗,那不是等着吃亏吗?”不等二大王回答,急忙朝四大王喊道,“老四——不要——”喊了半截,见身边的二大王朝自己只摆手,也就随即咽了后半截话,疑惑地看着他,用目光询问什么意思。
二大王一笑低声说:“大哥!你不用担心,这是四弟的聪明把式——”又压低些声音说,“他这是装憨充楞,稳住两个和尚,粘上去,再让大队人马包抄上去,收网捉住两个和尚。”
“哦?!”吴飞虎恍然大悟,哈哈一笑,朝前面的四大王伸个大拇指,说声,“老四长进了!”随即朝前面大声吆喝,“跟上些弟兄,为四大王压阵助威!”
应声,原本跟在四大王后面的亲随小卒,急忙加快脚步跟上。
二大王又朝吴飞虎伸个大拇指,说:“大哥!你的命令更高,足以迷惑两个和尚。”说罢,朝后面挥挥手,示意稳步前进。
这回,似乎觉心和德始是铁了心要跟四大王斗勇。眼见四大王狂舞着朴刀飞骡而来,后面还有几十个小卒紧随其后,眨眼要就到跟前了,觉心和德始依然是各拄一根少林棍,并排站在山路中间,铁铸金刚一般纹丝不动。
此刻,山间雾气越来越稀薄。四大王加鞭催骡赶到觉心、德始跟前,见两人依旧挺身而立,岿然不动,反倒有些疑惑了,急忙一带缰绳,让花骡在原地打个转儿,一晃手里朴刀,瞪大眼睛问:“你俩咋还没事人似的?谁先单挑?出手呀!”
觉心和德始同时乜斜一眼四大王,嘴角不屑地一笑,又同时把少林棍揽在怀里,双手合十,齐声说一句:“阿弥陀佛!”
四大王既不耐烦又有点蒙头,一振手里的朴刀,嘴里骂道:“哪来这么多臭啰嗦!老子就直接动手了!”挥刀就向觉心直劈下去。恰在这个当口,忽听周围咚咚一阵鼓声轰鸣。他一愣神,朴刀停在半空中。
循着鼓声,四大王惊惶四顾,发现从两侧山林偷偷包抄前进的小卒子们都惊恐喊叫着跑出来,与山道上的小卒搅作一团。片刻,只见相从、阔训、恒用等十多个僧兵也挥棍从山林里现身。显然,林子里的小卒子是被埋伏在林中的僧兵赶出来的。
这时,觉心才冷冷一笑,单手持棍指着四大王喝道:“恶魔!你们已经掉进少林寺的天罗地网,还不俯首就擒?”说罢,挥棍就打。
德始也同时舞棍横扫四大王身边的小卒。
四大王惊慌失措,一边招架觉心,一边回头呼叫:“大哥!我们中埋伏了,我顶住这边,你们快撤!”说着,拼力抵住觉心,又吆喝着让身边的小卒围攻德始、觉心和从两边杀过来的僧兵。
其实,后面的吴飞虎、二大王和大队人马,听到四面鼓响,也早慌了神,四下张望着原地打转。吴飞虎听到四大王的呼叫,急忙向身边的二大王骂道:“他奶奶的,我们咋还会中埋伏哩!”随即回头挥舞着钢叉下令人马后撤。
吴飞虎身后的大队人马不仅不退,反而依旧往前涌,裹挟着吴飞虎和二大王继续向前。
“娘的!怎么回事?!”吴飞虎气得大骂,“老子让撤,咋还不撤反进哩!”
后面不远处不知谁接腔回话:“大王——少林寺武僧总教头带着大队僧兵从后面杀过来,彻底断了咱们后路——撤不回去了!”
吴飞虎心惊肉跳,不自觉地一哆嗦,恐慌地问身边的二大王:“老二,你这诸葛亮怎么当的?咱们现在中了埋伏,退也退不回去了,咋弄?”
二大王也觉自己筹划失策,黄蜡蜡的脸上满是尴尬,压下眉头琢磨一下,感叹一句:“没想到少林和尚里也有懂兵法的高人!”转动两下贼溜溜的眼珠子,撇嘴说,“即便中了少林僧兵埋伏又怎么样?他们人少,我们人多,只管叫后面的六弟、七弟、八弟三人带领人马拼死抵住少林寺的大队僧兵,我们则只管向前,只要捉住前面那十多个僧兵,我们就押到阵前当盾牌,逼着后面的大队僧兵退去,到那时,要走要留,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嗯!也只能这样了!”吴飞虎无奈地点点头,立刻照二大王的交代下令,“弟兄们——向前冲!抓到一个少林和尚,赏银一百两,官升三级!”
“抓个和尚,赏银百两,官升三级呀——”近处的小卒子们听到赏格,嗷嗷狂叫着,疯一样地向前猛冲。远处的小卒,闻声也一浪高过一浪涌上前。
相从、阔训、恒用等僧兵虽然功夫高强,无奈众寡悬殊,分别被喽啰们团团围裹着,几乎都是以一敌十,根本展不开手脚。而且是打退一圈,又上来一圈,犹如水中涟漪,一层一层,层层不断。即便时而打倒几个小卒,很快又有更多小卒补上,简直是没完没。打斗一阵,觉心、德始等人也渐渐力疲,不得不边打边退。
此刻,二大王似乎看出些门道,对吴飞虎说:“大哥,我看出来了:咱们正面,少林寺和尚利用狭窄险要地形,只派了十几个僧兵堵截我们,我们只需要拿下他们,就可以从后山直捣少林寺了!”
“嗯!”吴飞虎点点头,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神情,说道,“我也看出来了!”当即用力一挥钢叉,指挥大队人马猛冲向前。
立刻,又一波人潮汹涌向前,眼见觉心、德始等十几个僧兵左支右绌,捉襟见肘,原本联结一体的阵型被分割成三块,分别迎敌。
吴飞虎精神大振,大声喝道:“兄弟们,让开道,本先锋要亲自宰几个和尚,壮壮我西征红巾军军威!”
应声,挤满山道的人马很快在吴飞虎前面让出一条窄路。吴飞虎一拍座下青骡,喊着冲杀的口号,挥舞着钢叉直冲向前,二大王和几十个健硕的亲随小卒,也狂叫着紧随其后。
吴飞虎靠近四大王,两人打个招呼,正要一起杀进包围着觉心和德始的包围圈,忽听前面传来一声霹雳似的呵斥:
“恶魔休得猖狂!我来也!”
吴飞虎、二大王和四大王等人乍觉头顶一震,瞬间浑身打颤发麻。他们循声看去,只见侧前方的山林里嗖地飞出一个长发卷曲的金刚,他手持一根镔铁棍,“当!”地一声,稳稳落在路边的一块山石上。
小卒中有人认出突然飞来的长发金刚,不屑地哈哈笑着喊道:“他是少林寺的火头僧,叫拿锣啥的,没啥了不起的!”随之,周围泛起一片不以为然的笑声。
德始等僧兵则是精神为之一振。觉心因为在混战中受伤,又见僧兵在后退中被分割包围,不免心有忧色,回头朝拿锣喊道:“拿锣师父——怎么办?”
“不用担心!”拿锣高声回答,“恶魔过不了佛门关!”
“火头僧也成师父啦?”吴飞虎身边的一个小卒嘲讽地喊道,“看来少林寺是真没人了,连火头僧都当师父派出来呀!”声音甫落,周围又泛起一片笑声。
吴飞虎听了,根本不把拿锣当回事,挥钢叉直指拿锣,朝四大王喊道:“老四,你不要在这边耽搁,带几个兄弟过去,先灭了那个装大头蒜的火头僧再说!”
四大王答应一声,高挺朴刀,率领几个亲随喽啰,绕过对觉心等人的包围圈,朝不远处的拿锣直扑过去。
“来吧——”拿锣大喝一声,嗖地一挥镔铁棍,在巨石顶拉开架势。就在他铁棍一挥之间,一股冷风随着棍头嗖嗖呼啸着飞旋而起,刮得两边山林的树木都波浪般摇摆起伏,树上叶子随风飘飞,萧萧而下。
风起初,正扑向拿锣的四大王及其亲随小卒无不感觉猛然一冷,浑身打颤。四大王心头猛一抽搐,不由暗生怯意,有心迟缓一下,无奈胯下花骡已经冲到了巨石下。他只得打起精神,挥起朴刀直劈拿锣。
拿锣怒目圆睁,举棍接住。再一抖腕,只三招两式,就将四大王横扫骡下,滚出几步开外,不知是死是活。吓得跟在后面的亲随小卒退潮似的急向后退,甚至不敢过去抢回四大王。
吴飞虎和二大王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好不容易稳住心神。额单位急忙喊道:“兄弟们!不要怕!佛门不能杀生,大家只管往前冲,捉住火头僧,直捣少林寺!”
小卒子们依旧迟疑不前。吴飞虎起了性子,仗着自己一身硬功夫,一挥钢叉,用杆尾打一下青骡屁股,嘴里喊着:“弟兄们!跟老子上!看老子一叉叉了这个傻头和尚!”竟然直奔拿锣。他前面的小卒这才强打精神,重新扑上前去。
眼见十多个小卒涌到巨石下,拿锣怒吼一声,纵身跳下巨石,一招“横扫乾坤”过去,只听叮当哐啷一阵响,几个刀枪直飞上天,十几个小卒眨眼倒地一片。
后面的小卒惊惧间刚一愣神,吴飞虎早已舞动钢叉赶到。拿锣也不怠慢,举棍腾跃而起,与吴飞虎棍飞叉舞打在一处。这吴飞虎虽然身材矮胖,却不同一般山贼,确是一个浑身功夫的恶魔悍匪。一杆钢叉横扫直刺彷如恶蟒出洞,与拿锣的镔铁棍搅在一起,恰似龙蛇厮缠,上下翻飞,乒乒乓乓,电闪雷鸣。
两人斗了三十多个回合,拿锣突然一招青龙过江崩开吴飞虎的钢叉,径从青骡头部一侧跃身到骡尾,吴飞虎突然不见了拿锣,正左顾右盼寻找,拿锣已经从后一招神龙摆尾,回棍横扫青骡后腿。那畜生哪有防备,咴咴一声惨叫,早已断了后腿,扑通臀部着地。吴飞虎更是猝不及防,“啊——”地惊叫一声,从鞍桥上仰面掉落地下。
拿锣见吴飞虎落地,正要擒贼擒王,拿住吴飞虎逼退他的大队人马,却猛听后面二大王大声叫喊:“弓箭手,快射火头僧!射死他,救回大王!”声音未落,已有十数支长箭短弩成排飞来。
听见箭弩风声,拿锣不敢怠慢,急忙飞身而起,跳上原来立足的那块巨石。与此同时,那排箭弩已有数支射到了巨石腰部,丁丁一阵响落在地上。两侧射空的箭弩则嗖嗖呼啸着飞向远处。
趁这当口,吴飞虎从地上爬起来,从失魂落魄中回过神来,一边在跑过来的亲随小卒接应下往二大王方向跑,一边颤着音下令:“听二大王的!快射快射——上下左右,万箭齐发,射死火头僧!射死所有僧兵!”随着他的号令,上百弓箭弩机手早已呈高中低排成几排。
“射!”二大王紧接着一声令下。犹如一阵风起,数不清的箭弩犹如风雨横飞,上下几层,密集射出。
随着一片惨叫声,原本正面迎战僧兵的小卒子们后背中箭倒地。眨眼间,觉心、德始等僧兵已经完全暴露在原地。只待第二波箭雨飞来,他们便会同样被射成刺猬。
拿锣见吴飞虎不待自己小卒撤身闪避就下令射箭,知道他们已经丧心病狂,就在第二波箭雨飞来之前,突然大喝一声:“恶贼收手!紧那罗王在此!”恰似雷滚长空,轰天坼地,震得山林瑟瑟发抖。
万千贼寇惊悸之间,忽觉东面一束阳光从稀薄的雾中透出,直射着巨石之上的拿锣,拿锣随之浑身镀金,金光灿烂。紧接着,金光一闪,他整个人又忽然变大,腾身而起,映着东方射来的阳光,瞬间长成一个山岳般高大的金人,一只脚踏在轩辕关左侧的山头,一只脚踏在轩辕关右侧的峰巅,双手横握镔铁棍,头上披拂的卷发也似金波垂挂,粼粼生辉。
不仅万千贼寇惊呆,就连觉心、德始等少林僧兵也无不惊奇,不由一个个双手合十,口中默诵佛号。
吴飞虎手下的数百弓箭手也尽数惊恐呆住,哪里还拉得开弓开得了弩?
吴飞虎见眼前金光一闪,自己的上万人马似乎尽被使了定身法,木雕泥塑似的一动不动,回头再看站在两峰之巅金光四射的紧那罗王,顿时也是魂飞魄散。急忙岔了音问在灰骡上发抖的二大王:“老二——这是咋回事?你怎么也发起呆来?是要白白等死吗?”
二大王这才醒过神儿来,咧嘴呲牙,不自然地一笑,强打精神说道:“大、大哥,不、不要怕,什么紧、紧那罗王,听说这火头僧是从西域来的,西域胡僧,多会幻术,这就是他们的幻、幻术——万箭射去,幻术自灭!”
这一点拨,吴飞虎满脸的惶恐瞬间消失,嘴角狞笑一下,立刻又飞扬跋扈起来,高喝一声:“弓弩手!”回身一指半天里的紧那罗王,掉臂朝地上的觉心、德始等僧兵一划拉,恶狠狠喝令:“射!射!射!全部射死他们!”
这一次,箭雨并没有应声而发。
二大王见弓弩手一个个犹豫着瑟瑟发抖,尖声叫道:“弟兄们!不要怕!佛门不能杀生,即便你们射不死这些和尚,他们也不能杀了你们——射呀!大胆射!射死他们!”
吴飞虎更是气急败坏,抖着手里的钢叉,歇斯底里地嚎叫:“对!佛门不能杀生,我们可以杀僧——射!快射!射死他们!一个不留!”
觉心、德始等僧兵听见两个贼首的命令,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一边持棍结阵,准备拨打射来的箭雨,一边目视半空中的紧那罗王,看他如何应对。
“恶魔!”只见山岚薄雾半遮腰身的紧那罗王轰雷般大喝一声,怒斥道,“恶魔不修善道,万法不可救药!”半空中朝僧兵们一挥镔铁棍,又大声开示,“杀一恶魔,救一梵天!但有怙恶不悛者,送他先下地狱!”话音落处,只见他手里的镔铁棍在云间一挥,恰似一道闪电,从天而落,直击吴飞虎,轰地一声巨响,生生将他砸入地下,起了一个大坑。坑边沿的二大王一个惊悚,竟直接从灰骡背上栽落坑中,还没等周围的小卒们愣过神儿,紧那罗王的棍头又挑起一扫,将那块他站过的巨石,扫落大坑,不大不小,不多不少,正好将深坑填平,只剩下一道烟尘从填平的坑上随风荡起。
烟尘未落,又听半空中传来紧那罗王的声音:“但有继续为害百姓,犯我少林者,尽下地狱!”
滚雷似的声音在高空中回响,那些早已惊飞魂魄的大小山贼小卒彻底丧胆,稍稍醒过神儿来,哪里还敢再跟少林僧兵对阵,哭爹喊娘纷纷跪下,参差不齐地朝紧那罗王和少林僧兵们磕头告饶:“紧那罗王爷爷!少林金刚爷爷们!我们再不敢作恶害人,更不敢冒犯少林了!”
“滚!立刻滚出嵩山!”随着紧那罗王霹雳似的厉声呵斥,打着红巾军旗号的上万人马哪敢片刻停留,一个个爬起身泄洪般转头往回跑。
觉心、德始等众僧兵亦不再追赶,只是揽棍在怀,同时合掌,齐颂佛号。
又听紧那罗王空中口宣法旨:“总教头,既然吴飞虎的小喽啰们已畏大法,不敢继续作恶,你就下令给封堵后路的僧兵,给他们留条生路吧!”
总教头忘空一拜,回身一挥手,僧兵们立刻闪身山道两边,让出道路。那些头扎红巾的万千小卒退潮般逃出少林口。
人马退去,烟尘落尽。总教头再次率领僧兵合掌礼拜紧那罗王,感谢他显现真身,大显神威,力拒红巾,退敌保寺。却听空中隆隆回音:“既遵佛旨入世重修,幸为少林寺僧,就当护持少林,职责所在,何必言谢!就此别过,请师兄弟们回寺安心禅修。”
众僧自然不舍,抬头挽留,却见云开雾散,只剩一片晴空,哪里还有紧那罗王的身影。
总教头只得带领僧兵再次望空合掌三拜,才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到山门口,淳拙老方丈早已率领寺内老僧和小沙弥迎到门外。
总教头正要汇报紧那罗王神迹,却见老方丈摆摆手,含笑说:“不用说了,我早知拿锣是西天紧那罗王了!”
觉心和德始因为和紧那罗王交际最深,深为自己肉眼不识真神感到惭愧遗憾,内心深处也最难割舍那份情感,不由泣声齐问:“我们从此便再也见不到紧那罗王了吗?”
老方丈捋须沉吟片刻,缓缓道:“紧那罗王护持少林有功,是继唐初武僧初祖昙宗之后的少林二辈祖师!觉心、德始,你俩与紧那罗王交际最多,情谊最深,就由你俩牵头总事,带领师兄弟们在天王殿左前方空地上建一座配殿,就叫紧那罗王殿,塑起紧那罗王的金身,让后来武僧年年岁岁祭拜他们的二辈祖师爷!”
“谨遵方丈法旨!”觉心、德始齐齐答应一声,再次合掌礼拜。
自此,紧那罗王殿成为少林寺有别于天下寺院的一道独特风景,不仅寺里武僧年年祭拜祖师,寺外俗家也感念紧那罗王保寺安民,纷纷从四面八方赶到少林寺进香祭拜,年年不绝,日日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