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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少林紧那罗李靖天l123 1.2万字2025年01月15日 19:05

拿锣听了觉心血泪诉说,自然是怒愤交加,不自觉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咔嚓一声,整个桌子顷刻碎成几块散落地上。桌子上的茶壶、茶杯等器物也随之摔在地上,叮当啪嚓哗啦……或烂或碎,乱滚乱流,弄得小寮房原本狭窄有限的空地上狼藉一片。

觉心吓了一跳,急忙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烂块碎片。

拿锣却浑然不觉不管不顾,只是紧握拳头,怒目圆睁,直视着门外的夜色,嘶哑着声音闷吼道:“不、不除世间魔,枉——枉为金拿锣!”

“紧那罗?”觉心闻声,乍觉眼前一亮,手里捏着几块茶杯碎片,抬头仔细打量着拿锣,迟疑片刻问,“你说——你是紧那罗?”

拿锣察觉觉心目光异样问话异常,反而觉得奇怪,困惑地眨眨眼,又点点头,反问:“你怎——怎么明知故问呢?”

觉心似乎并没有被拿锣点醒,依然皱着眉,近乎喃喃自语地问:“你是天龙八部之一的紧那罗?”

“天、天龙八部之一的紧那罗?”拿锣愣怔一下,急忙摇头说,“紧那罗是、是佛国神仙,我怎么会——会是紧那罗?我只是金拿锣——金银的‘金’,拿、拿东西的‘拿’,锣鼓的‘锣’——金拿锣。”

觉心眸子里的亮光很快暗淡下来,脸上浮现出些许失望。毕竟,金拿锣这个名字是金拿锣到少林寺前就有的名字,并没有什么新鲜之处,“金”姓是因为他曾经被金姓更夫收养,因此随了他的姓。拿锣一名是因为他曾长年为做更夫的养父拿锣,因此大家就叫他拿锣了。既然是肉体凡胎的金拿锣,即便他身上练就了一身少林神功,也是恶虎架不住群狼,何况是红巾军的西征先锋军呢!再说,清除吴飞虎一伙儿红巾军败类还有一条最大障碍——

觉心忖度一会儿,又说:“佛门不许杀生,你怎么清除吴飞虎这些恶魔?”

拿锣不以为然地冷笑两声,说:“你还——还俗日子久了,怎么忘了《地藏菩萨本愿经》中那、那句话——杀一恶魔,救一梵天——杀恶魔就、就是救梵天,当然可以了。”说罢,牙齿咬得咯吱吱响。

觉心舒口气,脸色振奋起来,赶紧放下手里的碎瓷片,起身朝拿锣合十一礼,感激地说:“谢谢你帮我报仇!”

拿锣惶然摆摆手,说:“这也不、不仅是为你报仇——你不是说山贼要把、把你和少林寺一锅炖了吗?清除这伙恶魔,也是保——保卫我们少林,保护少林周边的乡亲。”沉吟一下,又说,“既然这、这伙恶魔摇身变成了红巾军西征先锋,就不能单、单靠你我两人来清除他们了,咱得马——马上报知方丈,召集全寺武僧,共、共同商讨御敌方案。”说罢,招呼觉心立刻去见方丈。

觉心却迟疑着没有动身。

一只脚已经踏到门外的拿锣见觉心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一眼问道:“你还——还犹豫什么?”

觉心这才从床沿上站起身说:“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啥、啥事?”拿锣心里惦着山贼的事,急切问。

觉心咬一下嘴唇,说:“当年,我因为爱上杏儿还俗,不想,却给杏儿和女儿造成杀身之祸,如今,已是家破人亡,红尘中再没有什么留恋的了,所以,我想求你连夜为我剃度,我要重回佛门,重回少林。”

拿锣叹息一声说:“你、你的心情能理解,不过,现在却不、不是时候。明天,那些滥竽充数的红巾军就——就要兵犯少林,祸害周边百姓,咱俩必须马、马上报知方丈,连——连夜商量出对付他们的办法,等灭了这股红巾军败类,再剃度你重——重回少林不迟。”

听他说得有理,觉心不再说什么,点点头跟他去找方丈。

方丈淳拙听了觉心悲愤陈述,满怀悲悯,面色如霜,沉沉低吟:“恶魔之行,天地不容!”随即吩咐身边侍者,通知寺内武僧教头和八大执事到方丈室议事。

侍者前脚出门,淳拙即对拿锣说:“拿锣,一会儿各大执事到来,就由你来主持商议御敌之策吧,这次,我想让你出任咱们护寺僧兵的元帅,你愿意吗?”

“僧、僧兵元帅?!”拿锣吓了一跳,急忙摆手说:“方丈,这可——可不行呀?护寺御敌,这么大的事,必、必须由你主持。僧兵元帅,也只——只有你来当。”

淳拙微微摇着头,叹口气说:“老衲老矣,又素厌兵事,只宜坐镇寺内稳定人心,而率众抗敌冲锋陷阵,则只有靠你们年轻辈了。”

拿锣想想也是,点点头,说道:“这确、确实是我们年轻僧人的事,不过,那也——也得是年轻监院或者武僧总教头,而我,只、只是寺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火头僧,怎——怎么能当僧兵元帅?”

淳拙微微笑笑,不以为然地说:“其实,僧兵元帅只是老衲一个说法,说白了,就是率领咱寺里僧兵抗击红巾败类的领头人——监院和总教头虽然年轻,但一个是仅仅精通寺务管理,一个仅仅是精通拳脚功夫,却都不是精通兵法战略的人,所以,老衲才亲自点你的将。”

拿锣愈觉不可思议,苦笑一下,说:“方丈,他、他俩不懂兵法战略,我一个火头僧更、更不懂啊!你为——为啥就偏偏一定要点我的将呀?”

就连觉心也觉得匪夷所思,眨着困惑的小眼睛,试探着问:“方丈,听说当年拿锣——哦,拿锣师背你回少林寺的时候,你教过他神行法和背山功?”

淳拙倒是被他说得一愣,捋须摇头说:“你听谁说的?吓老衲一跳!”

觉心一脸认真地说:“寺里的出家师父和周围的乡亲都是这么传,都传了几年了——你就没有听说过?”

“老衲还真没听说过。”淳拙摇摇头,带着回忆的神情说,“当年,老衲是在拿锣身上用过咱少林寺的千斤坠功,也的确教过他负鼎风行功,却并没有什么神行功和背山功,没想到竟被传成了这样。惭愧啊!”说罢,又有些不堪地摇摇头。

觉心却更加不解地问:“既然你没有传给拿锣神功妙法,又为啥认定拿锣能做咱寺里的僧兵元帅呢?”

淳拙眯眼沉默一会儿,睁开眼睛,忽然目光灼灼地看着拿锣,缓缓说:“是该打开天窗的时候了!”

“打、打开天窗?”拿锣皱皱浓重的眉头,不明白什么意思,咕哝一句,转头看看觉心。

觉心眨眨困惑的眼睛,挠着自己的后脑勺问:“方丈,你的意思是一直——隐藏着啥?”

淳拙也不答话,只是朝一直站在面前的拿锣招招手,让他上前靠近自己。

拿锣以为方丈有什么话要近身交代,款步上前,又合十一礼。

淳拙却在禅椅上一侧身,抬手指着条几正中的佛祖小像说:“你还是直接礼佛吧!然后,你就会明白一切了。”说罢,从禅椅上下来,站在佛像一侧。又示意身边的年轻侍者为拿锣拜佛击罄。

拿锣听话地移步到佛像前,躬身合十一礼,跪下来三叩首。

淳拙在拿锣起身之际,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把。

拿锣倏地浑身一震,乍觉眼前出现一朵祥云,缓缓落下。自己则不觉踏上祥云,飘飘欲仙。他感觉异样,想跟方丈和觉心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听耳畔传来一人深沉庄重似远又近的说话声:

“少林寺助尔入凡重修整整十载,今已期满,正是尔率僧护寺回报少林之时,且自勉之!”

拿锣顿时豁然开朗,合十说声:“谨遵法旨!”随即振衣起身。

淳拙含笑微微点头。

拿锣身后不远处的觉心却呆看着眼前的一幕,满脸茫然。他并没有听见方丈说什么,却听拿锣说“谨遵法旨!”心下疑惑,难道方丈在拿锣头顶拍那一巴掌,暗含什么玄机,做了什么交代?即便如此,自己看得都是一头雾水,以拿锣那样的憨头憨脑又怎么能懂什么意思?他使劲眨眨眼,忍不住问道:“方丈,你交代拿锣——师——什么了?”

淳拙又是微微笑笑,说:“老衲并没交代什么。”

“没交代什么?”觉心反问一句,不肯相信,正要再问什么,见监院、武僧总教头等寺内主要执事迤逦进入方丈室。方丈让拿锣在条几前另一侧的禅椅上坐下,又招呼监院等执事在门内左右两侧的两排椅子上就坐,准备议事。觉心自知不宜再问什么,只得住口不语。

监院与各大执事见拿锣与方丈一左一右居中而坐,都觉不可思议:怎么一个杂役火头僧忽然位居监院和八大执事之上,公然与方丈分庭抗礼并肩而坐呢?大家奇怪地看看方丈,又看看拿锣,再互相看看,用目光交流着困惑和迷茫。监院张嘴正想问淳拙方丈什么,只见方丈朝他和众人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才说明召集大家商议抗击红巾军败类的意思。

红巾军起义闹得天下皆知,监院和八大执事自然早有风闻。不过,毕竟红巾军还没闹到嵩山一带,更何况他们觉得那是俗世的纷争,既不干佛门的事,红巾军也不会随便侵扰佛门,自然没必要太在意,所以,大家感觉方丈有些太过紧张了,彼此座位靠近的便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淳拙方丈看出大家的心思,便指指紧挨着方丈室门叨陪末座的觉心,让他讲了自家遭遇,然后又说:“这支所谓的红巾军西征先锋军,实际是一股混入红巾军的山寇土匪,他们过去就杀人越货为害一方,现在更是借助红巾军的名头和靠山烧杀抢劫无恶不作,他们杀害觉心妻女,就是明证。这本就可恶可恨了,更为甚者,他们知道觉心原是少林僧人,觉心的徒弟拿锣曾经教训过他们中的一些喽啰,因此扬言要横扫少林和附近百姓,这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我们因此要马上做好抗击这些红巾败类的准备。”

弄清原委,大家不再有异议,纷纷摩拳擦掌,要方丈宣布御敌之策和人事差遣,淳拙方丈摆摆手说:“老衲素不知兵,且年已老迈,猝然之间,哪有什么御敌之策。不过,眼前倒是有一个挂帅御敌的好人选——”转脸看一眼隔着高脚小几并肩而坐的拿锣,接着说,“拿锣!”

“拿锣?”

“拿锣!”

“拿锣?!”

……

监院、武僧总教头、八大执事等人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大家原本就对拿锣与方丈并肩而坐感到困惑,只是因为方丈示意安静并说明集众商议御敌的意思,大家才暂时转移了注意力安静下来。此刻,方丈竟然亲自点将拿锣挂帅,顷刻再次点燃大家的疑惑,引起嘈嘈议论——

“怎么让一个火头僧挂帅?!”

“对呀!少林寺武僧众多人才济济,咋偏偏让一个火头僧挂帅?”

“即便方丈年事已高,还有监院、武僧总教头正值壮年啊!为啥不选他俩?”

……

虽是私下议论,声音却并没有刻意压低,几乎与平时说话的声音相差无几。显然,大家并不打算悄言悄语,也不担心方丈听见,甚至有点故意跟甲说让乙听的意思。

方丈自然也是听了个七七八八,却依然满脸平静不动声色。

喁喁嘈嘈一阵,见还没个消停,精明白净的监院从东序第一张座椅上站起来,摆摆手,制止大家的议论,转脸朝淳拙合十说:“方丈,大家有些疑惑,所以才会嘈嘈议论——选将挂帅,抗击红巾,在国在寺,都是大事。历来惯例:少林寺接到朝廷圣旨,选派僧兵出山平叛或者御敌,寺里都要比武选将,让功夫最好的那个人作为僧帅,挂帅出征——可是,今天你直接就选定拿锣挂帅,是不是——”他有意话不说尽点到为止。

淳拙自然早已心头清明,含笑微微点头,款款说:“你说得对,大家的疑惑也有道理,不过,现在是事起仓促,刻不容缓,我们已经没有比武三日挑兵选将的时间了,事急从权,只能从速定夺,还望监院和众位理解。”

不等监院回话,室内再次议论四起——

“事急从权,也不能挑一个火头僧从权呀!”

“从速定夺,为啥不能定夺为监院呢?”

“即便不比武,论功夫选将,武僧总教头也应该是首当其先呀!”

……

监院再次摆手制止大家议论,这才朝淳拙回话:“方丈,你说的完全有道理。不过——大家的议论你多少也听到了,单以‘事急从权’四字,很难服众啊!如果匆忙选定拿锣为帅,以武僧总教头等执事为将,将心不服,必然将帅失和,将帅不和,临阵必败呀!所以,还请方丈三思……”

淳拙微微叹口气,捋须沉吟道:“论资排辈,害死人啊!”

旁边的拿锣本就感觉坐在上座如坐针毡,又听方丈点他为僧帅,更是震惊不已,自觉难当大任,坚辞不受。只是方丈让他礼佛时,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掌,便听到耳畔有人嘱咐他率僧护寺回报少林,这才答应下来。后来,众执事听到方丈选他为帅议论纷纷,他又自惭形秽,暗生辞帅之心,只是监院直接提出异议,他才勉强忍住,只等监院提出新的僧帅人选,自己顺水行舟也就是了。偏偏方丈自有“事急从权”一番道理,不想,这一番道理还是不能服众。对于大家的议论,他不像方丈年迈耳背只是听个朦朦胧胧,而是听得字字清楚句句明白,不免内里又生自惭之心,感觉身下禅椅简直就是一张烧得火红的铁鏊子,实在是坐不住了,不自觉地急忙起身,先朝两序执事合掌一礼,又转到淳拙面前躬身合十,然后说道:

“方丈,小僧自知功夫浅薄,不堪大任。大家有异议,自然也有道理。大家心里的人选,我也听明白了,小僧不想让方丈为难,自愿辞掉僧兵元帅,推举监院和总教头为帅,万请方丈俯允。”一番话说得自然流利,毫无往日结结巴巴磕磕绊绊的样子,不免让众人陡吃一惊大起疑窦,悄声议论不明所以。就连拿锣自己也频频自顾自觉怪异弄不清怎么回事。

唯有淳拙方丈波澜不惊,似乎自知玄机,他等众人议论渐息,捋须目视拿锣,沉吟道:“僧帅之任,是为了护持禅林,岂是名位之争?当此少林危难之际,所有寺僧都应挺身而出当仁不让,而拿锣你却果真要循俗逊让吗?你可要想明白了。”

这是明显指责拿锣不够担当。拿锣顿时满脸惭愧,不知该如何回答。

监院却接口说:“护持寺院,既是每个寺僧的分内职责,也当给其他人率僧护寺的机会?方丈,虽然现在情势危急,不宜像往常那样三日比武选将,但还有一些空隙,做个应急快选,就大家看,武僧总教头是最好的挂帅人选,是否让拿锣和总教头就在方丈室前比武,谁赢了谁挂帅?”说罢,环顾一下两序执事。

众执事立刻群起响应。高大魁梧的总教头甚至忽地从座位上站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淳拙捋须沉吟片刻,微微点点头,说:“既然大家都是这个意思,老衲也不能固执己见独断专行。好吧,就依大家的——拿锣,你愿意与总教头比武吗?”

拿锣觉得总教头资历辈分高于自己,又是众望所归,不想再比武,但见他虎目凛凛抖起一身威风,顿时激起心中一股豪气,决心跟他一比高下。他随即亢声回答:“拿锣听方丈的!”

“好吧!”淳拙似乎不想再耽搁,朝门口的觉心摆摆手,吩咐,“打开丈室的门,让拿锣和总教头就在门前台阶下的平地上比武,我们台阶上观看,胜者挂帅!”

“谨遵方丈法旨!”觉心答应一声,转身打开方丈室的门。

觉心及身后的众执事正要出门,忽听门口一声喊:“等一等。”

大家循声一看,是德始站在门口的灯影下。一众人不知怎么回事,暂时站在原地等候,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德始器宇轩昂,大步跨进方丈室,朝淳拙合掌一礼,说:“方丈,我请求参加比武!”自拿锣巧计安排相从、阔训、恒用三人激励他重返少林寺后,数年间,他不仅一洗骄傲轻浮脾性,刻苦习武,还一字一句认真学习汉话,如今说起汉话来已经很是流利。

淳拙微微皱皱两道白眉,含笑道:“你怎么突然想起要比武?跟谁比武?为啥要比武呀?”

“方丈怎么反倒跟小僧打哑谜?”德始一努嘴,略带不满地说,“我在睡梦中被外面说话声惊醒,就起身出寮房打听,值守山门的师兄弟说觉心三更天来寺院找拿锣师父了,我找到拿锣师父寮房,又得知他和觉心来方丈室见你了,接着就得到你召集各大执事议事的消息。我赶过来时,你们正在室内议事,就不敢打扰,只是在门外静听,所以,已是什么事都知道了——我要比武的意思,不用再明说了吧?”说罢,又环顾室内众人,用目光请求大家支持自己。

“哦——”淳拙轻轻点头说,“这么说,你是要比武夺帅啰!”

“嗯!”

淳拙又微笑点点头,说:“志气可嘉呀!不过,大家已经商议过了,因为时间紧迫,比武只在总教头和拿锣两人之间展开——你在门外应该也听到了——这次,你就不要参加比武选帅了,好吗?”

德始拧眉沉默片刻,说:“我可以不选帅,但一定要参加比武。”

“哦?”淳拙抬抬两道长长的白眉,奇怪道,“这又何必呢?这不是白白耽误功夫吗?”

德始摇头说:“不耽误功夫——我是要代拿锣师父跟总教头比武。我胜了,就由拿锣师父挂帅;我败了,就由总教头挂帅,可以吗?”

“这又怎么讲呀?”淳拙困惑地眨眨两只老眼问,“老衲怎么弄不明白你的意思?”

监院等众执事也一个个摸不着头脑,互相看看,悄声议论。

总教头听德始代拿锣比武,明显有偏向一头的意思,倏地红了脸,朝德始一挥手说:“德始,我不会跟你比武,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为什么?”德始见总教头一脸轻视的表情,梗起脖子问。

“为什么?”总教头反问一句,又自问自答,“我是总教头,是所有武僧的功夫师父,也是你的功夫师父,哪有师父跟徒弟比武的事,更何况,师父跟徒弟的功夫高下,还用得着比武吗?”说着环顾室内众执事,又问一句,“大家说是不是啊?”

没人回答,却泛起一片笑声。其实,这笑声也已经表明了意思。

德始也忽地红了脸,压压眉头,沉默一下,朝总教头一合掌,恭敬地说:“总教头说得没错,你是我的功夫师父。不过,你是我的明传之师,我还有一个秘传之师——”不等总教头问,一指拿锣直接揭秘,“就是拿锣师父。你白天教的是武僧通学的常见少林功夫,而拿锣师父则是夜晚教我他自创的秘传功夫。”

“那又怎样?!”总教头不以为然地说,“我教你的少林常见功夫也好,拿锣教你的自创功夫也好,归根结底还都是少林功夫。有什么好比的?”

德始见总教头说话带气,赶紧又朝他躬身合掌一礼,说:“虽然你们教的都是少林功夫,毕竟还有不同的地方,我用拿锣师父传的功夫跟你比武,你俩功夫的高低长短不就显现出来了吗?”

总教头拧着眉头想了一下,冷笑着摇头说:“那也不能跟你比。”

“这又为啥嘛?”

“这不明摆着吗?”总教头哼一声回答,“我打败了你,你是我们两人的徒弟,自然是胜之不武,我还得跟拿锣比武,既没必要,又白白浪费功夫。”

德始见总教头还是小看自己,不愿跟自己比武,急得直看淳拙和拿锣,用目光请求他俩帮自己说话。

淳拙却眯着眼睛,似乎没有看见。拿锣一脸为难,似乎也觉不妥。

德始见指望不上他俩,稍一蹙额,忽然仰面哈哈大笑起来。

总教头不知怎么回事,瞪着他问:“嗨!正好好说话,你突然狂笑什么?”勾头朝自己身上打量一下,又问,“你是在笑我吗?”

德始一点头,嘴角挂着傲气说:“对!我就是笑你,笑你不敢跟我比武,怕比武输了,大家伙笑你输给徒弟,所以,才拿刚才的话头遮掩。”

“啥?”总教头斜睨一眼德始,气得脸色通红,一捋袖子,远远指着他鼻头说,“你这个不知高低的东洋沙弥,可真是狂到家了呀!几年前,你自以为学尽了少林功夫,要随邵元首座回国,拿锣安排相从三人送礼,教训你一番,你才留了下来。如今,才几年过去,你便又把尾巴翘到天上——好吧!今天我让你好好领教一下,什么叫少林寺的武僧总教头——走吧!咱们现在就到方丈院儿里比武。我就先当众夸个海口,三十招内,我如果不能一脚把你踹趴下,就算我输,让拿锣挂帅,行不行?”说着,径自往方丈室门外走。

淳拙见总教头中了德始的激将法,瞥一眼德始,微微叹口气,朝室内众人摆摆手,示意出外观战。

众执事虽觉德始狂妄,但也想看看他和总教头比武,既有心让总教头好好教训他一下,也有心看着总教头排排场场地夺了帅印,便三三两两悄声议论着往门外走。

德始也转脸看一眼始终沉着眉头的拿锣,嘴角得意地一笑,打个手势朝外走。

总教头和德始直接走下台阶,在方丈院的平地上一东一西相对站定。众执事则在不同层级的台阶上三五一阶地站定,拿锣和觉心站在最低一层的台阶上,觉心手里提着灯笼,为比武的两个人照明。淳拙站在最高处的方丈室门外平台正中,两个侍者手提灯笼分立两边。

监院见一切就绪,回头看一眼平台上的方丈,问:“开始吧?”

方丈轻轻摆摆手,说:“既然一定要比武,时间紧迫,不能多耽搁,就开始吧!”

监院这才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比武开始——”

德始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听到口令,犹如猛虎下山,直扑总教头。

总教头鼻子里哼了一声,拉开架势,待德始飞脚过来,抬手一招“凤凰单展翅”,轻松拨开德始踹过来的脚。德始立脚不稳,身子打着转转到一边。

“好!”众执事一片叫好,为总教头喝彩。

德始好像被总教头一招弄晕,打着转又踅身回来,继续与总教头交手。虽然每过三招两式,就是一个趔趄或倒退,却总是有惊无险,欲倒不倒,卷土从来。台阶上观战的人们很快发现:德始是借着开局的劣势,巧用少林醉拳跟总教头周旋,寻机反攻。

大家看出门道,又为德始的机灵讨巧拍手叫好。

几招过后,德始就知道自己与总教头功力悬殊,根本没有胜算。但既然是自己发起的挑战,而且是已经上场,那就不能随便下场,否则,不仅自己丢脸,也会让拿锣脸上难看。拳脚来往之际,他乘隙就看一眼不远处的拿锣,希望他比划一下,给自己支支招,该怎么摆脱不利局势,出奇致胜。却见拿锣一直紧蹙眉头,木着脸一动不动,甚至没有表情变化,弄不清他是为自己担忧,还是想着他的心事,压根儿就没有在意眼前的比武。

“我的拿锣师父唉!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开始犯傻,看来,你是指望不上了!”德始心里感叹着,开始琢磨该怎么自立自强单单依靠自己危中取胜了。情急之中,他猛然想到总教头夸下的海口,三十招内打不倒他,就算总教头输,顿时有了主意:压根儿不用想办法打败总教头,只要避让周旋过三十个回合,自己没有被打倒,那就是不胜而胜了,又何必非要在没有胜算中求胜呢?

心里有了路数,他随之改变应对策略,变寻机进攻险中求胜为躲闪避让,拖延时间。

监院等众执事本来就寄希望于总教头,不待见德始的轻狂和强出头,如今见德始节节败退连连躲避,感觉总教头已经胜券在握,不由带笑舒口气,互相议论着拍手叫好。

觉心虽然聪明过人却没有看出德始心思和意图,见他一路败退,不由替他担心起来,以为他真是毫无招架之功,唯恐走不了几个来回,就被总教头一招击倒,白白让拿锣丢了挂帅的机会。不免暗暗埋怨起来:德始呀德始,前番你自以为学有所成,要随邵元法师回国,被拿锣师父设计挽留下来。如今,又是几年过去,你怎么如此不上进啊?!你毛遂自荐,代拿锣师父跟总教头比武,怎么一上场就处于下风,直至现在连连躲闪,眼见再走不了几个回合,就有可能完全败下阵来,你这不是害了拿锣师父吗?他有心帮德始一把,故意咳嗽一声,想引来德始目光,然后示意他把总教头引到他身边,他就可以假装不小心趔趄一下,用灯笼干扰总教头一下,让德始借机反攻,一招反败为胜。

谁想,觉心接连咳嗽两声,德始都没有转头看他,只是一味败退逃避。觉心急得一跺脚,心里暗暗感叹:这可真是死树栽不活啊!

觉心身后的拿锣也正直盯着场上,见德始和总教头已经走过二十五六招,完全是一边倒的局面。德始虽是退而不败,却也是危机重重,随时都有一触即溃的危险。他拧着眉头,明显看不下去了,忽然不由自主低吼一声:“我来帮你!”纵身,跳入场中,正好截住德始退路。

德始一愣站住,以为拿锣怕自己失败,忍不住上场帮自己,赶紧扭头朝身后追来的总教头比划一下,示意暂停比武,这才回正面孔,朝拿锣挤一下眼睛,故作轻松地笑着说:“不用帮我!”

赶上来的总教头也是一愣,站在拿锣身边,大声问:“你是打算帮德始一起对付我吗?”

拿锣闷声回答:“我是打算帮你的,再过几招,你就不败也败了。”

“嗯?!”总教头一撇嘴,怼呛,“胡说!德始被我追的团团转,谁强谁弱,连瞎子也看得出来,你咋说我会不败而败哩?”

拿锣憨笑一下,说:“照你们这样比武,比到天亮,也没个结局。”

总教头似乎还没有悟出来,不耐烦地一摆手说:“怎么可能!你不上来插一杠子,也许再有三两招,我就把德始一脚踹趴下了!”

拿锣笑着说:“你俩已经过了二十五六招,都没有打倒他,怎么敢肯定再有三两招就把他一脚踹趴下了呢?”

总教头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语塞了。

拿锣不想让他难堪,对德始说:“你还是下场吧!”

“为啥?!”德始不解,歪着头问,“我俩还没有比出输赢,我为啥要下场。”

拿锣笑笑说:“你一直在退避躲闪,毫无还手之力,还不算有了输赢吗?”

德始羞愧低头,却还是嘴硬地说:“总教头说只要三十招内赢不了我,就算他输——再有三五招就够三十招了,照他的说法,我再挺三五招不就——”他感觉说破了自己心中的小小九,赶紧住口。

“哪能靠这种聪明赢人?”拿锣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还是赶紧下场吧!”

德始跟总教头比武,原本就是为了帮拿锣争夺僧帅,眼见几招之后就达成心愿了,怎么肯随便下场,把僧帅拱手让给总教头呢,便梗起脖子说:“既然上场了,我就一定要比出个输赢才下场。”

总教头也觉自己没有彻底打趴下德始,没让狂傲的德始把脸丢在众人面前,心有不甘,便接过话茬说:“对!比出个输赢再下场。”说着上前,拉开架势准备接着比武。

拿锣见状,对德始说:“虽然是兵不厌诈,可是,比武可以靠约定招数巧胜,真正的战阵之上,却行不通——所以,你最好还是认输下场的好!”

德始自觉已是胜利在望了,自然不肯听拿锣的劝说,朝他合掌一礼,干脆地说:“恕我不能从命!”见拿锣一脸困惑,接着解释,“实话说吧!我比武不仅是帮你夺僧帅,也是为了验证我的功夫和智慧,如果我赢了,就在帮少林寺打退红巾军后,启程回国。”

拿锣明白了他心思,知道再难言语劝退了,略一斟酌,说:“既然你执意要比下去,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既然我也上场了,就不能白上场,你就接我三招,再接着跟总教头比武,可行?”

德始皱皱眉,不明白拿锣跟自己比武的用意,低头转转眼珠子,忽然似有所悟,以为拿锣无法明白地当众指点自己,而是借着插进来过招,点拨自己如何取胜,心中暗喜,当即爽朗答应下来。

观看比武的淳拙和众执事见拿锣突然上场,猝然间不知怎么回事,正打算问是怎么回事,继而见拿锣劝德始下场,以为是他要亲自跟总教头比武。大家商定的原本就是拿锣和总教头比武,所以,大家就不再多问什么,而是看他怎样换下德始。

德始见方丈和众执事也没人反对他跟拿锣过招,更加得意,说声“接招!”便挥拳直取拿锣。

拿锣扭身一转,避过德始的铁拳,铁柱似的身躯竟然眨眼转到德始身后,说声“拜别总教头吧!”抬脚踹在德始的屁股上。

德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子往前一倾,把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倒,急忙双手支地,才没有趴在地上。抬头见正跪在总教头脚下,唰地红了脸,急忙朝总教头一合掌,说:“让总教头见笑了!”

总教头见德始一脸狼狈相,想想他刚才的轻狂姿态,心里也很解气。但毕竟不是自己将德始打倒的,也骄傲得意不起来,便虚扶他一把,问:“没受伤吧?”

“没有!”德始回答着,站起身,满脸羞愧,又朝拿锣合十一礼,说,“看来,我依然是学艺不精,不再提回国的事了——你和总教头直接过招吧!”说罢,转身朝台阶上的众执事和平台上的方丈打总一合掌,退下场去。

总教头这才回过味儿来,心头不免有些吃惊和嫉妒,面孔一涨,随即拉开架势,朝拿锣一招手,说:“拿锣!现在咱俩开始正式比武吧!”

拿锣转过身,正要说什么,忽听传来说话声:“不用了!”

大家循声望去,见是平台上的方丈开了口。

站在平台下最高台阶上的监院,扭脸困惑地问:“方丈,原本不就该拿锣和总教头比武吗?怎么你又阻止了?”

“不能再耽搁时间了!”淳拙轻轻摆摆手说,“何况,高下已经分出来了,何必再比武呢!”

监院越加不解,问:“方丈,两个人还没有比武,怎么就高下分出来了?”

淳拙一笑,说:“这还不好分吗?总教头和拿锣都跟德始比了武,总教头跟德始打了二十五六个回合,只是占尽优势,压着德始打,却没有如愿打倒他。而拿锣上场,三招之内,就打倒德始,而且把德始打成童子拜观音的样子,跪拜在总教头面前,这功夫岂是寻常可致?两个人的高下还不是一目了然了吗?”

监院顿时无语。转脸看看总教头和众执事,看他们怎样反应。

淳拙又朝总教头远远一伸手,问:“总教头,你说呢?”

总教头已通过德始看出拿锣身手,既服气又惭愧,低下头朝淳拙竖起单掌一礼,说道:“拿锣功夫确实远在我之上,不用再比武了,方丈可以直接点他为帅!”说罢,转身又心悦诚服地朝拿锣躬身竖起单掌。

拿锣有些诚惶诚恐,赶紧朝总教头合十一礼。

淳拙呵呵一笑,夸赞道:“总教头不仅功夫出众,胸襟也同样过人啊!”见台阶上众执事又悄然窃窃议论,他又问道,“诸位法师以为如何呀?”

监院和众执事闻声从台阶上转身,仰视着高处平台上的淳拙,纷纷躬身合掌,竟然齐刷刷说道:“恭请方丈点拿锣为帅!”

淳拙满意地呵呵笑着,吩咐身边的侍者:“去方丈室取出我的御赐金环禅杖来。”

侍者应声去了方丈室。

淳拙又招呼台阶下的拿锣:“拿锣,你上台来!”

“遵法旨!”拿锣答应一声,不再犹豫谦让,抬脚上了台阶。

台阶上的众执事,自然向两边分开,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拿锣上了平台,侍者恰好从方丈室取出金环禅杖,交到淳拙手里。淳拙顺手递给拿锣,交代:“拿锣,此禅杖即代表少林寺帅杖,你即刻出任少林寺僧兵元帅。”

拿锣双手恭敬接过禅杖,朝淳拙又躬身一礼,才一只手握着禅杖,面朝台阶站定。

淳拙为给拿锣立威,对台阶上众人说:“比武选帅已定,请大家拜帅议事吧!”

台阶上,监院又带领众执事和觉心齐向拿锣合掌施礼。

淳拙捋须颔首而笑,转脸看着拿锣说道:“拿锣,现在,你可以正式发号施令调兵遣将了!”

拿锣把金环禅杖揽在怀里,再次朝淳拙合掌一礼,说声“谨遵法旨!”这才转身看着台阶上众人,清一下嗓子,声音憨厚却又铿锵有力地说,“众位法师,拿锣不才!十年前有缘落脚少林,耳濡目染,广学潜修少林功夫,又承两任方丈不弃,暗传俗家兵法,使得拿锣今日有幸出任僧帅,为护卫少林常住和周围百姓出力,请大家与拿锣同心同德,共护大法。”

众执事和觉心见拿锣忽然气度大变,往日的憨态傻相一扫而光荡然无存,凛凛然完全成了一个登台阅兵的大元帅,一个个不由心生敬仰,恭敬肃立。听他说到“同心同德,共护大法!”大家齐声呼应:

“同心同德,共护大法!”

拿锣见群情振奋,斗志高昂,满意地点点头,又说:“如今,红巾军方兴未艾风头正盛,而这次扬言要攻打少林残害百姓的红巾军,实为昔日山贼,红巾败类。他们几次祸害杏儿家,又跟觉心交过手,知道少林武僧厉害,既然还敢叫嚣着兵犯少林,必然是仗着红巾军人多势众,定会集结兵马大兵压境。咱们少林寺武僧虽然一个个功夫了得,但毕竟人不过千,强弱悬殊,只是硬碰硬坚守少林,也许可保常住院不遭大害,却不能周全保护周边百姓了,所以,我想,御敌上策,还是御敌于少溪谷外,诱敌于外围,借助山谷之险,以一当百,破贼退敌!”

淳拙听拿锣分析敌我情势表明御敌大略,清晰准确,颇有见地,不由微微颔首而笑。台阶上的众执事也信服地拍手称赞。

拿锣大受鼓舞,更加自信,随即正式点将派兵,详细布置迎敌事宜……

李靖天l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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