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秋节的时候,邵元和觉心返回少林寺。回到寺院的时候,夜色已浓。觉心敲开寮房的门,见拿锣正准备上床,就笑着阻止他,说是师徒俩好久不见了,好好说会儿话,再睡觉。
拿锣勉强坐在床边,连连打哈欠。
觉心劈头就问:“你今天帮杏儿家干活了?咋这么困哩?”
拿锣摇摇头说:“早、早就不用帮她家干活了!这瞌睡跟——跟她家不沾边儿。”
“咋了?”觉心一惊,从凳子上站起来,讶异地问,“不会是你干活偷懒,人家不让你帮忙了吧?”
拿锣一咧嘴,满脸委屈说:“你、你咋总往徒弟头上扣屎盆子哩?是杏儿已——已经带着她娘出嫁了。”
“出嫁了?”觉心惊讶地问一句,呆在那里,半晌才醒过神儿来,又喃喃问,“怎么说出嫁就出嫁了,到底是咋回事?”
拿锣瞪着师父直皱眉,弄不清他为什么那样反应,愣怔一会儿,把杏儿被迫出嫁的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觉心听说杏儿出嫁前曾到少林寺找过自己,他一脸懊恼,不自觉地喃喃:“早知道,我就不去五台山参学了。”抬起头,又埋怨徒弟,“你也是不中用!你当时应该想想办法,让她等我回来商量商量再说。”
拿锣满脸冤枉说:“我、我也想带咱寺的武僧端了吴飞虎的匪窝,可、可是,人家杏儿娘不愿意呀,说是咱能——能保得了她家一时,保不了长远呀!所以,只是让我送她娘俩过了一步岭,我、我能有啥办法?”
觉心也觉有些错怪徒弟了,叹口气,道了歉意,便垂头不语。许久,才又问:“近些日子可有她娘儿俩的消息?”
拿锣沮丧地摇摇头。
觉心又沉默半晌,忽然开口说:“拿锣,明天咱俩去看看她娘儿俩吧?”
拿锣显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眉头挑得老高问:“为、为啥呀?咱是和尚,去看俗——俗家人的新媳妇,不、不惹人说短道长吗?”
觉心不以为然地说:“你把人家母女送到半路回来了,人家究竟到地方没?现在过得咋样?咱总得弄清楚吧?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将来知道了,你心里过得去呀?”
拿锣过去也曾后悔没有把杏儿母女送到地方,如今听师父说得有道理,便点点头。一会儿,又说:“可、可是,当时,我只是送她俩到半道,并不——不知道文杏儿婆家究竟在哪儿,怎、怎么去?”
觉心轻轻一笑,指着自己鼻子说:“这下面就是路——张嘴问问,不就知道了。”
拿锣挠头笑笑,自惭地说:“还、还是师父脑子灵光!”转而又眉头一沉,又说,“不、不行!昨天典座还交代我明天一早去登封城买花生、核桃、松子,说是咱、咱寺里香积厨要做五仁月饼,我明天怕是没——没法去找杏儿娘儿俩了。”
觉心似乎并不在意,“嗯”了一声说:“你去不了,就只能我一个人去了。”顿一顿,又说,“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什、什么忙?”拿锣歪了头,半带为难地问,“要我代——代你给方丈告个假吗?说你去山北看杏儿娘俩?方丈问、问你为啥不直接向他告假,我怎么说?”
觉心不耐烦地摆摆手,说:“谁要你代我告假了?”
拿锣糊涂了,奇怪问:“那、那你要我帮你啥?”
“你啥都不说不做,就是帮我了。”
拿锣越加摸不着头脑了,抓耳挠腮问:“啥、啥都不说不做,怎么帮——帮你?”
觉心诡秘一笑,向徒弟探探身子,悄声说:“我和上座今天回来晚了,他直接去了二祖庵,我回寺,方丈和八大执事都不知道,自然没人给我安排明天的事务,我明天一早就悄无声息地出寺去山北,只要你不说我回来了,就没人问这问那——这就是最好的帮忙了。”
“啊——?”拿锣纳罕片刻,似有所悟,才又应一声,“哦——”然后叮嘱说,“那、那你可要早去早回呀!如果你回来晚了,上座来——来寺里见方丈,把话说透了,你可、可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放心吧!”觉心满不在乎地说,“我一早去,一早回,等上座来寺里,我也在寺里了,去一趟北山,便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拿锣也笑了,乜斜一眼觉心说:“人、人家都说师父鬼多,看来真是。不过,你去山北,神不知我知,你可——可不要太得意了!”
觉心需要徒弟帮他保密,赶紧巴结一笑,哄他高兴说:“所以,徒弟是比神还神的神嘛!”
拿锣果然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早课前,觉心就离开少林寺去了山北。拿锣以为,路途不算遥远,午后过不了多久,师父就能回寺。谁知,直到夜色深沉,仍不见他回来。拿锣有些担心起来,担心师父在外面出了意外。转念一想,师父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又有一身武功,应该不会有啥意外。有可能是他找到杏儿婆家,杏儿娘儿俩感激他大老远儿去看望她们母女,心疼他一路辛苦,便留他在家住一夜,隔天回来。思来想去,拿锣觉得只有这一种可能,也就放下心来,准备插了门栓上床睡觉。偏是这个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他听出来是师父的脚步声,急忙开门,果然是师父到了门口。
觉心进门在床沿儿上坐下。拿锣见他脸色不好看,已经猜到什么,却又不善搭讪,还是直通通问:“看、看样子,师父没——没有找到文杏儿家?”
“你看出来了还问!”觉心没好气地说,“我跟上座去五台山朝山参学时,就曾路过一步岭,一路还算熟溜。向北下山,无论山腰还是山下,远远近近,大大小小,有许多村庄,我差不多找了个遍,都没找到杏儿娘儿俩,哪个村子都没听说俩月前有山南的新媳妇嫁过去。”
“不、不可能啊!”拿锣挠着自己头上带卷儿的乱发,感觉想不通,喃喃说,“我明明送、送过一步岭的,杏儿娘也清清楚楚说——说杏儿婆家就在山下不远处的。”
觉心烦躁地一摆手,不耐烦地说:“如今这样说还有屁用!当初,你要是直接把她娘儿俩送到林家,你又能准确告诉我路线和明显标记,哪会弄到这地步?”这等于,一棒子又打回到拿锣头上。
拿锣觉得冤屈,一再说明是杏儿娘非让他从一步岭返回的。
觉心哪里听得进去,火气冲冲地说:“我的好徒弟!你办事当然没错,是师父我错了,不该跟上座去五台山!我太累了,睡觉吧!”说罢,直接吹灭蜡烛,合衣躺在床上。
次日一早,拿锣起床练功,见师父依旧合衣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也不知他是醒着还是睡着,猜测他心情依然不好,就不惊动他,直接出门。练完功,到香积厨帮厨,依然不见师父人影。早斋时分,不见师父到斋堂进斋,拿锣只得去寮房叫师父。
觉心只应声说:“我不吃早斋了,别再聒噪我!”再不作声。
拿锣不敢多劝,只得默然退出。
直到午后,觉心才起床,呆坐小半天,才无精打采地去大寮帮厨。从此,他一改往日嬉皮笑脸多嘴多舌的脾性,变得沉默寡言,神思恍惚。寺里僧众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只是淡漠笑笑摇摇头。只有拿锣知道就里,师父这是心头压了心思,人也就随着变了样儿。
觉心病恹恹的,沉静了。拿锣也跟着师父沉静了。人沉静了,岁月也跟着沉静了,悄无声息,又是两个春秋过去,到了至正五年(公元1345年)的初冬。
早斋过后,老方丈把拿锣叫到方丈室,气息虚弱地说:“老衲老了,浑身是病,尤其今年病情危重,自知不久就要西天去见佛祖了。西去前,老衲必须把寺院交给一个德高道深的新方丈,才能放心。除此外,阖寺僧众,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老衲临去之际,想让你出寺办件大事——请新方丈来主持寺务,一则历练历练你,一则也把你托付给新方丈,你可愿意。”
拿锣听老方丈说他行将圆寂,想到当年老方丈明辨是非不仅不追究他偷杏之错,反而收留他在寺里带发修行,以及后来善待他的桩桩恩情,顿觉心中阵阵伤痛,忍不住泪水滚涌而出,顺颊而下,却又知道这是改变不了的“天数”,只得跪下合掌说:“我、我虽然愚笨,却知道大和尚的安——安排都是为了少林寺好和我好,我十个百个愿意。只是,我自、自恨无能,不能报——报答方丈收留和多年厚待的恩情。”
老方丈淡淡笑笑,声音空洞地说:“拿锣,你不用自恨,其实你是一个凡身丑拙却法性清明的佛门圣才,只不过你自己和许多人不知道而已。你呀,平时只管好好练功修佛,终有一天,你会护持少林庇佑一方功高日月福泽千秋的……”说罢一阵咳嗽。
拿锣吓了一跳,没有想到老方丈把他看得这么高,更不敢想自己将来会为少林寺和一方百姓做成什么功德,只是恭敬地跪着合十拜了两拜老方丈,又说:“大、大和尚的开示,拿锣都记下了,一定会、会好好练功修佛,将来咱少林寺用得着我时,要——要我舍命都使得。”
老方丈满意地含笑点点头。
拿锣却又一脸愁容说:“不、不过,大和尚刚刚交代的事,我可是做不来——大和尚想啊!拿锣自、自来少林寺,从没出过远门,更没去过其它名山大寺,除了大和尚和上座,也没——没认得几个高僧大德,我咋请一个新方丈来?”
老方丈呵呵笑笑,捋着雪白长须,说:“你说的,老衲咋会不知道,肯定不会难为你出去找新方丈。这个新方丈呀,我早选好了,你代老衲去把他请来就行了。”
“哦——那、那就简单多了!”拿锣恍然大悟,心头一下子轻松下来,脸上也云开日出,说,“只、只要大和尚说了新方丈的法名和他驻锡的寺院,我就立——立马把他请来。”
老方丈却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那可不简单哟!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又咳嗽一阵,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才神思悠悠地说起他选的新方丈。
这位新选的方丈法名叫文才,号淳拙,早在二十一年前的泰定元年(公元1324年),他就曾担任少林寺方丈,五年后,一心出外静修,才卸下方丈担子去了邓州香严寺,所以,这次请他回来,实际上是请他再任方丈。
拿锣问清路线,接了老方丈法旨,不敢迟缓,回身禀明师父觉心,就出了少林寺。
一路向南,晓行夜宿,几天后的午后,终于赶到香严寺。拿锣看到淳拙文才,不由心头咯噔一下,发现这个淳拙也是个年过七十的老僧了,相貌跟富态温厚的无为法容老方丈对比鲜明,他身材瘦削,眉眼细长,一身斯文,倒是跟他的法名很相符。拿锣实在纳闷儿:老方丈为什么放着寺里许多年轻僧人不用,却偏偏让自己跑五六百里路请这个同样年迈的老僧呢?心中疑云翻腾,却又百思不得其解。他向淳拙表明来意,淳拙打量他一番说:“我已经接到无为大和尚书信几天了,知道他让你来接老衲,有劳你了!”
拿锣自觉没什么,轻松说:“就、就是几百里路程,我使用少林‘飞毛腿’功,不过四天半就——就赶过来了,没感觉多劳累。”
“嗯!了不起呀!”淳拙笑着点点头,说,“无为老方丈病重,老衲急着赶回去跟他见面,打算今天就出发,三天之内赶到少林寺,没事吧?”
啊?!拿锣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这个文质彬彬即将上任的新方丈如此性急,自己才刚刚到香严寺,午斋都没跟上吃,不过喝了几杯热茶,气息刚刚喘匀,新方丈就催促自己继续掉头赶路了。这也还罢了,关键是自己来时,用了少林“飞毛腿”功法,还用了四天半的时间,如今,不让好好歇息一下不说,又要三天之内赶回去,那是容易哩?再说,还要带着病恹恹的新方丈,别说三天,怕是三十天都赶不回去。他虽然心里老大不愿意,但听说新方丈急着跟老方丈见最后一面,也不好阻拦,只得沉着眉头勉强应腔:“立、立马就走,也——行!不过,三天就、就赶回去,恐怕办不到,我来时用‘飞毛腿’功夫,还——还走了四天半哩。”
“哦!”淳拙似乎不疼不痒地应一声,又轻描淡写地说,“那回去再把功力用得足些,路上歇息再少些,就能在三天赶回去了。”
拿锣越听越不是滋味,极力忍着气说:“我、我可以试试,尽量吧!”抬头又打量打量淳拙文才瘦弱的身子,接着说,“主——主要是师叔祖,咋三天赶回去?是要、要骑马走吗?”
淳拙含笑摇摇头,轻轻叹口气说:“老衲这把老骨头怕是骑不了马。不要说根本在马鞍上坐不住,就是坐住了,跑不了几步,也把老衲这一身老骨头蹾零散了。”
“那——那是要坐轿吗?”拿锣疑惑地问。
“咦——”淳拙也是一愣,拉长音儿感叹一声,连连摆着手说,“五六百里路,坐轿最少要五六个轿夫轮流抬,那得花多少银子钱?何况,轿夫有几个是飞毛腿?慢慢腾腾抬着轿子走,恐怕半月也走不到。”
拿锣越发摸不着头脑了,眨眨困惑的大眼,问:“那、那你打算——怎么走呀?”
“是呀!”淳拙捋着胡须,眯眼打量着拿锣,喃喃问,“我看你黑乎乎壮实实金刚似的,一定是浑身力气吧?”
“嗯!”拿锣勾头看看自己身上,用力握握两只油锤似的拳头,得意地说,“我、我也没试过,反正平时担一两百斤东西,走几里路都——都轻松。”
“哦——要不——”淳拙眯眼笑着朝他点点头,把右手叠在左手上,欲言又止。
拿锣懵懂地皱皱眉,回味着淳拙的话,好一会儿似有所悟,问道:“你、你的意思是——要我背着你走?”
“嗯!灵性!”淳拙呵呵笑着满意地点点头。
“还、还真是呀!”拿锣应一句,却是肚里暗暗直打鼓,心头掂量:按说,这新方丈年老体衰还有病,骑不得马坐不得轿,背他走也应该。如果是三里五里不算啥,就算是十里二十里也凑合,可这是五六百里的路程啊!俗话说:远路无轻重啊!他抬头仔细打量打量新方丈,感觉他瘦瘦弱弱的,也就八九十斤的样子,背上他走个百把里地也应该不难,关键是五六百里,那可就……他忖度多时,才试着问:“如、如果,背着你走,就不——不限定三天了吧?”
淳拙摇摇头,还是伸出三个指头。
拿锣真有些犯难了,面露惭色喃喃说:“我、我来时,空空一个人,不带一点行李,还走——走了四天半呢!现在,我背上你,一定要、要三天的话,我怕——”
淳拙看出他的心思,无声笑笑,轻描淡写说:“不用怕!我帮你,三天能够到!”
拿锣忍不住扑哧笑了。心里说:看来新方丈也老糊涂了!你还要我背着走,怎么帮我?你不让我背,才是真帮我呢!
淳拙也呵呵一笑,说:“看来,你是不相信老衲呀!”
拿锣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了,赶紧收起笑容,坐正身子说:“实、实话实说,我真不敢相信,背着你能——能三天赶回少林寺,也真、真猜不出你怎么帮我。”
淳拙含笑说:“你不用猜,试试就知道了!”口气,虽没有完全肯定,脸上,却是满满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拿锣有些半信半疑了,咬咬牙,说:“那、那——就试试吧!你准备行李吧!打——打好行李,我就马上背你走!”
淳拙顺手从椅子靠背上扯下一条折了几道的长带,晃一晃说:“这就是我的全部行李。”见拿锣满眼疑惑,又解释说,“你用它,把我拴在你背上,就可以走了!”
“哦——”拿锣恍然大悟,不自觉地应一声,感叹说,“你、你的行李可真简单啊!”
“大道至简嘛!”淳拙笑着说一句,摆手示意拿锣喝下杯子里的热茶,准备出发。
淳拙跟香严寺住持告别回来,拴绑停当,拿锣背起他就走。
出山门前,拿锣还不觉什么。两脚一踏出山门,就觉背上忽地一重。他一愣,暗自诧异:新方丈应该不到一百斤的重量,在寺院感觉还正常,怎么一出寺院就变了,比自己在少林寺时挑二三百斤萝卜还重呢?于是问:“我、我咋感觉你忽然重了呢?”
淳拙笑着说:“我本来就重,只是你刚背上时提着劲儿,没觉得,走着走着,适应了,就轻了。”
拿锣不再说什么,只得提足气力往前走。一口气走出十多里,面前出现一座小山岗,拿锣想停下来歇歇再走,淳拙说:“眼下你刚刚跑热身子,肯定也口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歇下来也找不到水喝,走吧,翻过这个小岗子,岗下有条小溪,你可以喝点水,润润嗓子和肠子。”
听说过了岗子有水喝,拿锣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背着淳拙就上岗子。奇怪的是,登岗子时,拿锣明显感觉背上的新方丈轻了不少,对比自己平时挑菜时的感觉,应该减轻了足足百来斤。他又忍不住问:“你、你咋忽然轻了这么多?”
淳拙笑着说:“出山门时我不说过了吗?你适应了,自然就感觉轻了。”
“哦!”拿锣信以为真,不再说什么。登上岗子,开始下岗时,他感觉背上的新方丈又轻不少,身上差不多也就是一百四五十斤的重量了,对比刚出香严寺时,重量至少减轻一半,他觉得异常轻松,几乎是一路飞跑下了岗子。
可是,让拿锣奇怪的是下岗跑出二三里了,仍然不见淳拙说的小溪。他早已干渴难耐,实在憋不住了,问:“咋、咋一直没看见小溪哩?”
淳拙尴尬笑笑,歉意说:“大概是我记错了吧!唉!人老了,记性就差了!”
“记、记错了?!”拿锣苦笑着说,“你记错不当紧,诓我忍——忍着干渴翻过一个岗子。”看见前面路边一块二尺高的大石头,石面稍稍平整,于是加快脚步走过去,口里说,“正、正好!咱俩就在石头上歇歇再走!”
淳拙却轻轻拍拍拿锣的肩膀说:“不能停下来。眼看天就要黑了,这儿离前面的村子还远,咱俩必须在天黑透前赶到村子,既能向村里人家讨口饭吃,还能找个睡的地方。要是赶过去晚了,家家关门闭户,咱俩不仅讨不到吃的,还要在街头挨冻一夜,那可就——”
拿锣一听,哪里还敢再歇脚,只得咬咬牙,继续前行。也就在这一刻,他感觉背上的淳拙又恢复三百来斤重,压得他腿一软,差点就跪在地上。他赶紧一用力挺住,纳闷儿问:“你、你咋一下子又重那么多?”
淳拙说:“你走了这么远,还翻过一个岗子,饭没吃一口,水没沾一滴,肯定觉得我加重了,其实是一样的。”
“哦!”拿锣应一声,心里却依然疑团滚滚,肚里暗自嘀咕:难不成背上一阵子重一阵子轻都是我的感觉?
淳拙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又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说:“以后你再感觉背上重了或是轻了,不要再问,也不要多理会饿了渴了这些事,只管三个短吸气,一个长呼气。渴了饿了,就张嘴大吸一口气,像漱口一般在嘴里反复翻滚多次后咽下,就感觉好多了。”说罢,又详细交代了呼吸和漱气的方法。
这是难受了还不让说出口呀!拿锣虽然觉得郁闷,却因淳拙年纪老迈,不想惹他不高兴,只得勉强说声“好、好吧!”就照他说的方法往前赶路。
说也奇怪,走出一段路后,拿锣感觉背上轻了些,再走一段路,又觉轻了些。拿锣虽然疑惑,却再也不问淳拙,只是感觉饥渴得厉害时,就照淳拙说的漱漱气,结果,还真好了许多,而且是走出一段路,背上就轻一些。如此,他也越走越快,不知走出多远,夜幕完全降临时,果然看见前面不远处一片零星灯火,显然是个小村子。赶到村子里,两个人就在村里小庙吃了斋饭歇息。次日天不亮,淳拙便叫起拿锣早早开始赶路。这一天,却跟昨日一段路重一段路轻的感觉不同,整日里都感觉背着三百来斤的重量,只是,他记着交代,什么也不说,按照呼吸漱气方法调节自己,又是夜深前赶到一座寺院进斋歇息。两人进斋时问问寺里僧人,知道已经走出近300里路。
拿锣虽然惊奇自己背着人两天走了近300里,比去香严寺时只身一人走得还快,但还是很沮丧,对淳拙说:“咱、咱俩两天才走了不到300里,也只是路程的一半,剩——剩下一半路,说啥一天也、也赶不到了。”
“赶得到!”淳拙轻松笑着说道,“明天再快些就是了!”
“再、再快些?!”拿锣吃了一惊,心里寻思,自己已经背着新方丈赶了两天路,脚上早已起泡,两腿也肿了差不多一圈,能继续赶路就不错了,竟然还要再加快,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不自觉嘟囔道,“我怕是不——不能再快了!”
“能再快!”淳拙笑着说,口气十分肯定,不容拿锣质疑,又叮嘱,“只管好好睡吧!睡足了,明天好赶路。”
第二天,又是天不亮,淳拙就叫起拿锣赶路。扎束停当,拿锣起身就走,乍觉背上猛一轻,只有三五十斤的重量,心中甚是讶异。因为淳拙交代在先,不要多问,拿锣只能自己揣摩:大约是自己背着人走了一天半,已经习惯了,所以感觉猛一轻,说不定,走上一段路,就会又重得像座小山。不管怎么着,反正要趁着背上轻松多赶些路出来,于是,出寺就是一路飞跑,简直就像一叶扁舟顺水漂流,直到午时在一家路边小寺前停下来,进午斋时一打听,已经跑出一百五十多里的路程。
拿锣自己都惊呆了。他朝淳拙竖起大拇指,嘿嘿笑着说:“你、你真厉害!看来,晚上赶到少林寺真——真不是个事儿!”
斋后启程,拿锣更觉背上轻飘飘几乎没有了负重。他越加奇怪,以为还是淳拙说的,完全习惯了背上背着的人,自然也就没有感觉了。脚下,当然更是跑得飞快,傍晚时分,已经接近登封地界,穿行在登封南面临县的一片大山之中。
正飞跑间,拿锣和淳拙忽听前面传来女子的哭泣声。两人都立刻警觉起来,毕竟,在这两不管的荒山野岭中,传出女子的哭泣声,肯定不寻常,十有八九是弱女子遇到了歹人什么的。
淳拙又轻轻拍拍拿锣肩膀。拿锣会意,立刻加快脚步,很快转过一个山脚急弯,发现路边林子下站着一个女子,长发披散,外披一身重孝,背靠一棵粗过锄把的小松树,手挽一根从她头顶树杈上垂下的长长孝带,正哀哀哭泣。听哭声,看情境,拿锣直觉周围森森阴冷。那女子又长发散乱,全遮了面孔,给人一种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感觉。他不自觉地打个寒颤。
淳拙明显感觉到拿锣的惊疑,又轻拍他一把,催他赶紧过去救人。
拿锣为了不惊吓女子,用起轻风掠水功,无声无息飞跑到那女子跟前,一手拄着烧火棍,一手竖起单掌行礼,问道:“女、女施主这是怎么了?”
那女子闻声转脸一看,吓了一跳,惊恐地“啊——”了一声,赶紧又转头面向树干。
淳拙以为是拿锣的相貌吓着了女子,赶紧让拿锣解开捆扎自己的带子,把自己放下来,这才问那女子:“女施主,不要怕,我俩是少林僧人,有啥过不去的坎儿,给老衲说一说,或许能帮到你呢!”
那女子止住哭声,却并没有转过头来,而是面朝树干哽咽几声,带着哭腔低喃说:“拿锣——我已经认出你了,却又没脸见你们啊!”说罢,又嘤嘤哭泣起来。
只这几句话,拿锣立刻听出是谁的声音了,急忙问:“杏——杏儿!是你?”
那女子点点头,转过身来,一只手撩开些披散的长发,露出半张泪水婆娑的面孔。尽管不太分明,拿锣还是一眼认出杏儿,惊问她怎么一身重孝出现在这里。
“真是一言难尽啊!”杏儿哀叹一声,说,“两年前,你送我和俺娘到一步岭,俺娘认为吴飞虎那伙山贼是南山的,而我们已经登上北山,而且过了一步岭就出了登封界,应该逃出危险了,便不想劳烦你太多,怕你回寺晚了受罚,才故意说我未婚夫家就在山下不远,打发你回去了。你走后,俺娘才告诉我,其实我们下山后,还要向东再走十四五里路才能到——”
“啊?!”拿锣一惊,下意识嘟囔,“怪、怪不得后来我师父一路找过去,找——找不到你娘俩呢!”
杏儿也是一惊,急切问:“你说是觉心师父找过去了?”
拿锣点点头,一脸冤屈说:“是!你、你俩走后两个月,我师父回来,得知消息,第二天就——就去找你们了。没有找到,他便埋、埋怨我没有送你俩到地方——哪里是我不、不想送到地方嘛!”
“真的不怪你!”杏儿歉意一句说,“觉心师父两个月后才去找我们,也太晚了——其实,就在我们分开的当天,我和娘下山,刚到山腰,就碰上吴飞虎那伙山贼,真是冤家路窄啊!不由分说,他们就把我和娘捆绑了,沿着山腰的小道左转右转,也不知转出多远,一直转到星星满天,才在一个偏僻的山间破庙里停下来。那天,吴飞虎这个畜生就在破庙里占了俺身子!”说着,忍不住痛心地呜咽起来。
“这、这个畜生!”拿锣骂一句,却又疑惑地问,“你不说吴飞虎这伙山贼是、是登封南山的吗?咋会在北山碰上他们?他们究——究竟在哪座山上?”他咬牙说着,恨不得弄清地点,立刻就奔过去,灭了这伙恶贼。
杏儿一脸茫然地说:“这伙匪徒贼得很,在北山时对外称是南山,其实,他们不几天就换个山头倒个窝儿,完全就是一股‘游匪’——自从我和娘被他们抓去,两年里,我都数不清他们总共串了多少个山头,更不知道究竟是那些山头。”
“唉!”拿锣攥起拳头,一把砸在身边的树干上。
淳拙悲悯地叹口气,问:“你今天一身重孝在这里,是你娘她——?”
一句话,引得杏儿又失声痛哭,好不容易被拿锣两人劝住,这才说:“吴飞虎记恨俺娘骗他,自从抓了我们,他就一直变着法儿折磨俺娘。前几天,他逼俺娘嫁给一个独眼喽啰,俺娘不愿意,遭那喽啰一阵毒打,俺娘受辱不过,就跳了山崖。今天,趁他下山劫道,我以到山崖祭奠俺娘为由,让两个小喽啰带我出了破庙,半道里,我看到一处断崖,打算一了百了,就跳了下去。谁知,崖腰几棵横生的树木救了我,幸好身上没有大伤。到了崖低,我怕喽啰和吴贼搜索,便翻山越岭东转西折,失魂落魄跑到这里,一不小心扭伤了脚,再不能走路了。看看天晚,也不知是啥地方,更不知道会不会被那伙匪徒追上,带回去折磨,便痛哭一阵,打算在这棵树上了断残生。不想,佛祖保佑,遇到了你俩……”
弄明白了杏儿遇劫又逃生的整个过程,淳拙和拿锣不免一阵唏嘘。安慰一番杏儿后,淳拙说:“既然你今天逃出了魔掌,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你就先随我们回去,至于将来怎么办,我们再从长计议。”
杏儿点点头,却又伸手抚着自己的右腿为难地说:“可是,我走不了路呀!”
“不用担心!”淳拙抚慰一笑,扭头看着身边的拿锣说,“你背她走吧!”
“啊?!”拿锣一愣,踌躇说,“男、男女有别,何况我还是带、带发修行的出家人,背——背着她合适吗?”
淳拙肯定地点点头,正色说:“佛度世人,还分男女吗?救人危难之际,何必拘于小节?天色已晚,不能再多耽搁了,赶紧过去背上杏儿走吧!”
拿锣却磨蹭着说:“还、还有,我背——背了杏儿,你该咋、咋办?”
“我又没扭伤脚,可以自己走嘛!”淳拙淡淡笑着说。
“你、你自己走?!”拿锣反而觉得不可思议了,寻思正因为他年老体弱才让自己背着走,怎么这会儿又可以走了?疑惑说,“即便你、你能走,那得多慢呀!怕是明天也到——到不了少林寺啊!”
淳拙却不以为然的笑着说:“只管走起来试试嘛!实在不行,就迟一点到少林寺嘛!”
拿锣更加不解,说:“你不是只——只限三天吗?”
淳拙不急不躁地解释:“那是正常时候的限定。现在是非常时候,我们就另当别论嘛!”
拿锣皱皱眉,不好再说什么了,一边走到杏儿面前,蹲下身,一边心里嘀咕:这可真是个古怪的新方丈,刚见面时,他说得那么紧,也不留人歇息一晚,就催着出发,这会儿,又另当别论了……
杏儿羞涩地俯身拿锣背上,淳拙帮着捆扎停当,拿锣起身走了几步。杏儿感激地说:“拿锣,劳累你了!”
拿锣豪气地说:“没、没事!我背着新方丈已经跑了两天,早习——习惯背着人赶路了!只是苦、苦了新方丈要走剩下的路了!”说着,有意放慢脚步,以便淳拙跟上。
淳拙似乎看出拿锣有意慢走了,在后面接口说:“拿锣,不要担心老衲!我在你背上歇了两天,攒下不少气力,你只管放开脚步走,我能跟得上!”
拿锣扑哧笑了,扭头低声对杏儿说:“没、没听说过气力还能攒下的!你听新方丈说——说话有意思吧?”
杏儿自觉拖累了拿锣和淳拙,不好说什么,只是无声笑笑。
淳拙却听见了拿锣的话,也是一笑,说:“别不信,试试就知道了嘛!”
“好、好吧!那要是把你甩丢了,可不——不要怨我啊!”拿锣开玩笑说着,只是稍稍加快一点步子。
“哎呀!你这走得也太慢了!”没想到,淳拙竟紧紧跟着,还催促上了,“拿锣,你是不是赶了两天的路累坏了,走不动了?再快点嘛!”
咦?!拿锣感觉有点好笑,心里嘀咕:这个新方丈!我好心走得慢些照顾你,你反而嘲笑我累坏了,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好吧!我就再加快一点点,看你老腿老脚赶不上时,咋样喘着粗气求我慢点等你!心里盘算着,又加快些步子。
走出一里多路后,拿锣发现淳拙竟然紧紧跟在身后,并没有长喘短吁叫苦叫累。他有些奇怪了,心里说:看来,这个新方丈没有看起来那样虚弱不堪呀!你既然能走路,为啥前两天一步都不走呢?你好歹走一走,我也多少轻松一些呀……正想不明白,又听淳拙在后面催促:
“拿锣——还是慢呀!能不能再快点!再慢,我可就走你前头了!”
话音未落,淳拙真就紧走几步,越过了拿锣。
嘿!这是要跟我比一比呀!拿锣肚子里一笑,心说:好吧!既然你要跟我比,那就别怪拿锣不体谅你老头儿了!嘴角又一笑,暗暗较上劲儿,脚上用功,腿上用力,步子明显快了很多,只是几步的功夫,就超过淳拙重新走在前头。他有意回头朝淳拙一笑,又加快步子,打算甩开一段距离,等待淳拙求他等一等。
杏儿明显感觉到拿锣走得快了,轻声说:“拿锣!不能再快了!再快,你真就把人甩丢了!”
拿锣假意不在乎,笑着说:“他、他都不怕被甩丢,你怕?”转头又故意大声问淳拙,“还慢——慢不慢了?”
“慢!”淳拙扯着老嗓子回一声,也明显加快了步子,大有很快赶上的势头。
呀?!拿锣越加感慨起来,这个新方丈真是不服老啊!已经落后许多了,还不肯服输呀!好!要打擂就打擂,看谁最后递“服”字!一存心比输赢,拿锣的步子就更加快起来,刚要放脚飞跑一阵儿,忽听前面一声断喝:“呔!”
拿锣打个机灵,停下脚步,循声看去,见前面不远处有个黑衣人从路边树上一跃而下。
杏儿身子一颤,颤声说:“拿锣!小心啊!是吴飞虎那伙山贼截住我们了!”
“啊?!”拿锣应了一声,冷笑着说道,“那、那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他们呢!这回,正好帮——帮你报仇了!”说着,蹲身,解开捆扎杏儿的白色长孝带,让杏儿靠着路边的树坐下。
后面,淳拙也发现变故赶上来,惊问怎么回事。
拿锣伸手一指迎面走过来的蒙面黑衣人,兴奋地说:“你、你看——杏儿说是、是山贼吴飞虎截过来了——你和杏儿先在这里等一等,我过——过去宰了他,给杏儿娘报仇。”
杏儿直视着越来越近的蒙面黑衣人,悄声说:“他蒙着脸,我看不见面目,还不能认定是恶贼吴飞虎的人,只是猜的——你过去先弄清楚再动手。”
淳拙也交代:“你不要急着要他性命,先活捉了他,弄清他到底是谁,如果真是恶贼吴飞虎的人,那就把他交给官府,让杏儿提告,要杀要剐,让官府定夺。”
“嗯!”拿锣应一声,手提烧火棍直接迎上去。不等他开口问话,只听对面人喝道:“呔!山贼的大胆,你的敢强抢重孝女子,光天化日的。”
拿锣听他说话别扭,有点自己去少林寺前说话的味道,皱皱眉回道:“吴、吴飞虎贼子,你自己是贼,却反——反咬一口,说我是山贼——你睁开狗眼好好看看,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少林武僧,哪、哪一点像贼?”
那黑衣人似乎一愣,果真伸长脖子瞄着拿锣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问道:“果真的你是少林僧人?为啥僧服的没穿,光头的没剃,竟然一头卷曲头发的是?”
拿锣又冷笑两声,说:“我、我是带发修行的头陀,当然不用剃头了——我是少林武僧,自、自然要穿练功服了。”
“嗯?”黑衣人似乎也来了兴趣,格格一笑,问,“你果真的是少林武僧?”
“当、当然果真了!”拿锣左手自豪地一拍胸脯,反问,“你是贼——贼子吴飞虎吗?”
“好!我的要找,就是少林武僧!”黑衣人也冷笑两声,并不说明自己身份,刷地拔出腰间一把新月形长刀,直逼过来。
拿锣也舞个棍花,拉开架势,准备迎战。
黑衣人脚步谨慎向前,距离拿锣不过三五步远时,忽然一扬手扔掉手里的长刀,赤手空拳摆个架势。
拿锣很是讶异,问道:“你、你这无名贼,扔了刀干、干什么?”
黑衣人轻飘飘笑几声,狂妄地说:“空手,就可以的拿你,还用刀的作甚?”
“嗬!好、好大口气!”拿锣觉得可气又可笑,学着黑衣人的样子也扬手扔掉烧火棍,重新拉开架势。
黑衣人又是几声狂笑,不再说什么,突然飞身扑向拿锣。拿锣见他身手很有章法,明显是个练家子,不敢怠慢,随即迎上去。走过十几个招式,拿锣发现黑衣人用的也是少林功夫,不由暗暗纳闷儿:吴飞虎贼子也是学的少林功夫?寻思,双方同使一种功法,要耗到什么时候去?于是,把平时自己独自摸索演练的烧火棍法用在拳脚上,上以手臂作棍,下以腿脚作棍,浑身似有四条烧火棍舞动,打得黑衣人眼花缭乱,不过走了区区十几个回合,黑衣人已先后挨了一拳一脚,脚下早已乱了阵脚,身不由己,连连后退,明显处于下风。
拿锣乘胜进击,正要寻个破绽,一脚扫落黑衣人的脑袋,忽听身后淳拙高声喊道:“拿锣——不要轻取他性命,先捉了他再说。”
“记、记下了!”拿锣答应一声,变换招式逼上去。恰在这时,又听身后一阵乱糟糟叫喊——
“快看——前面有个女的!”
“就是她!”
“三哥——就是那婊子!”
“混账!大哥的压寨夫人,怎么能叫婊子?是嫂子!”
“哦——对!呸!我这嘴——是嫂子!”
……
淳拙和杏儿也早听到后面的叫嚷声,两人循声一望,又互相看看。尽管淳拙面目冷静,示意杏儿不要惶恐,杏儿还是忍不住惊恐地呢喃一声:“那是山寨喽啰追上来了!”不等淳拙说话,急忙朝正乘隙回头看过来的拿锣摆手喊道,“拿锣——快回来!山贼在我们后面!”
拿锣顿时犯了难,这边还没有打倒黑衣人,后面又追来一群山贼,一人难挡两面,这可怎么办?焦躁中,疾风暴雨般急使一顿拳脚,逼退黑衣人,厉声说道:“识、识相的,就快滚!爷爷放——放你一条生路!不然,我就先、先送你上西天,再回头收——收拾那一群小毛贼!”见黑衣人狐疑地立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了。拿锣掉转身,捡起地上的烧火棍,一声狮子吼,直朝那群山贼扑过去。
杏儿看着拿锣旋风一样飞去的身影,既震撼又担心,颤声问淳拙:“老师父,一拳难敌四手,拿锣一个人能行吗?”
没想到,淳拙却是一脸从容不迫,双手合掌,瞑目说:“事已至此,怕也没用,且看拿锣手段吧!”
那群山贼约有三十多人,见拿锣身穿僧衣横棍挡在当路,当头一个酒糟鼻油红面壮汉挥一下手里的鬼头刀,声音嘶哑地喝道:“赖头陀!我们要拿的是前面那个重孝女子,你且莫管闲事,不然,老子就先宰了你!”
拿锣冷笑两声说道:“害、害人贼!你家僧爷爷正寻你们不着,你们反送——送到僧爷爷面前了。到底谁宰谁,还是手里的家、家伙说了算!你招——招打吧孙子!”说罢,抡起棍子直砸酒糟鼻。
酒糟鼻举刀招架同时,喊一声:“小的们——上!”
呯哩当啷,几声响,酒糟鼻手里的鬼头刀早已飞上了天。吓得他急忙后撤,幸亏几个小喽啰各执朴刀长枪迎住拿锣,他才得以跳到后面的一块巨石上,嘶喊着指挥:“黑豹,你带十几个人围住头陀打车轮战——白狼,你带十几个人绕过去,直接捉拿咱们压寨夫人,他身边只有一个老和尚,不济事!”
应声,山贼分成两拨。一拨由一个壮实的黑汉子指挥,把十几个人分成三小拨,每小拨四五人,四面围定拿锣。第一小拨被打散或者兵器被打飞,退下去捡兵器整队,第二小拨上去。第二小拨被打散,第三小拨上去。第三小拨被打散,第一小拨又上来,如此循环往复。拿锣虽然神勇异常,棍似旋风,噼里啪啦要不了几棍,就打得小喽啰手里的兵器满天飞,然而,因为淳拙交代在先,要他不得杀生,所以,总是棍下留情点到为止,只是打飞喽啰兵器逼退喽啰即可,结果是打退一小拨,又上来一小拨,看似神勇无敌,却还是陷身在小喽啰的车轮战包围圈内,拔不出身来。
就在拿锣独战黑豹和十几个小喽啰的同时,另一个面白身瘦的汉子带着十几个喽啰绕过拿锣,直奔杏儿和淳拙。杏儿因为腿脚扭伤动弹不得,急忙说:“老师父,饿虎架不住群狼!拿锣陷在里面出不来了,他们的小头目白狼带人上来了,我是铁定走不了啦,你赶紧逃生去吧!再晚,就走不了了。”
“那怎么行!”淳拙依然合十端坐在地上,大有一种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说,“姑娘不用担心,佛祖慈悲,正用法眼看着这里,不会不管我们的。”
杏儿却没有那份信力和镇定,无声苦笑一下,看着呼啸而来的小喽啰们,喃喃说:“佛祖在西天,离我们那么遥远,即便法眼能看见,又能奈何眼前这些山贼几分?”忽听身后几声冷笑,不有浑身一颤,循声回头看去,只见前面路上先被拿锣打败的蒙面黑衣人也提刀走上来。
“娘呀!这回是前后夹击,一点活路都没有了!”杏儿感叹着,看看依然合掌打坐的淳拙,惭愧低喃,“老师父,是我带累你和拿锣了!”
淳拙并不回答,只是嘴唇蠕动,似乎念念有词,身子则是一动不动。
看到这般情形,杏儿也觉再没有指望了,只能把命交给佛祖安排,尽管是两腿蜷曲在身体一侧,斜坐地上,也还是尽力学着淳拙的样子,双目垂合双手合十,嘴里一遍遍低喃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心也随之渐渐安静下来。这当口,乍觉耳畔一股风起,似有什么从身旁掠过。
“恶贼受死!”忽听一声厉喝,接着又传来一片兵器相撞的声响。杏儿等了半晌不见恶贼或者黑衣人上来,不免奇怪,睁开眼来,朝白狼一拨山贼冲过来的方向一看,竟是呆住了——
只见黑衣人正挥刀跟白狼战在一处。
这是咋回事?怎么山贼跟山贼打起来了?难不成是吴飞虎一伙儿山贼犯了黑衣人的地界?杏儿疑惑起来,还没等她想明白怎么回事,忽听一声惨叫,接着哐当一声响。杏儿循声一看,白狼的一只胳膊和手里的朴刀掉落地上。
“快救白狼!”不知哪个小喽啰惊呼一声,立刻有几个小喽啰敌住黑衣人,另外两个小喽啰赶紧抬起倒在地上的白狼就往回跑。
“死的不怕,只管上来!”只见黑衣人喝叫着,顺势斜劈横扫几刀,又是一声惨叫,早有两件兵器落地,一个喽啰的头颅旋转着飞上高空。那头颅在空中还在惊叫:“祖宗呀!我咋飞起来了呀!”
其他喽啰见状,一下子全吓破了胆,互相招呼着:“兄弟们!快跑啊!”呼啦啦退潮般掉头就跑。
拿锣追赶出去不远,担心离淳拙和杏儿远了,他俩再遇什么歹人没有救援,就转身返回。黑衣人也随着拿锣掉头。
返回路上,拿锣提防着黑衣人,黑衣人也从后面不住打量审视拿锣,两人都不言语。直到看见淳拙和杏儿都安然无恙等在原地,拿锣才奇怪地问黑衣人:“你、你这个劫道山贼好奇怪,怎么不帮山贼反——反而帮我们?”
“真个憨头陀的!”黑衣人哼一声,说,“谁说我的是山贼?我的除暴安良的武士!”
拿锣撇撇嘴,说:“你、你不是山贼,为啥劫——劫我们的道?”说话间,已经赶到淳拙和杏儿跟前,蹲下身问他俩受伤没有。
杏儿指着黑衣人说:“多亏这位侠士,没等山贼靠近我们,就被他打跑了。”
黑衣人得意笑笑,这才回答拿锣:“你的,背着一个重孝娘子,我的就当你是山贼,才截住你们。”
淳拙听黑衣人说话语句不顺不流利,猜他不是汉人,起身合十一礼,问道:“施主是哪里人?尊姓大名怎么称呼?”
黑衣人一挺胸,骄傲地回答:“我的大日本信州武士,名字的佐田木山。”
杏儿惊讶地感叹:“怪不得你那样说话,原来你跟少林寺上座邵元禅师是老乡呀!”
“嗯!”佐田点点头,说,“我的正要去少林寺找他。”
杏儿高兴地说:“那正好,我们一路走。”
黑衣人看看淳拙,问:“老和尚,你的也是少林寺的?”
拿锣见佐田有些倨傲少礼,替淳拙回答:“大、大和尚原本是少林寺方丈,后来到香严寺静修,现在被请——请回少林寺,再任方丈,也就、就是少林寺的新方丈。”
“哦、哦!”佐田显然吃了一惊,连忙朝淳拙合掌一礼。
淳拙笑着让他免礼,说:“你既是到少林寺找上座,为什么拿锣已经说是少林寺带发修行的头陀了,你还要跟他打斗?”
佐田也笑着回答:“不瞒大和尚的说,我爷爷的也到少林寺学武过的,大智禅师的就是。我的功夫,就是爷爷的传教。爷爷说少林功夫的博大精深,他只学到的一点点,要我的回少林寺,找邵元禅师学武,我的就这样来了。”转脸看看拿锣,又说,“我到大元,一路的拜访名师,走山路时候,就蒙面的穿黑衣,扮作劫道侠客,碰上保镖的武师的,就跟他们的比武。我赢了,就让他们的拜我过去,我输了,就拜他们的……”
淳拙含笑捋着胡须,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你的,很有主意!”顿一下,又问,“那你一路乔装山贼跟人比武,结果如何呀?”
佐田不自觉地得意一笑,回答:“我的一路劫过路的五回,四回的赢了——”转脸看一眼拿锣,声音带着惭愧说,“只有他的这里,我的差一点输——那伙山贼的搅乱,没有让他的赢彻底。”说罢,半带尴尬地哈哈大笑。
“说来说去,你们是一家人!”杏儿也一扫悲伤,笑着说,“这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大家也都跟着笑起来。
佐田朝拿锣恭恭敬敬鞠个躬,说:“既然你的少林头陀,又差一点的打败我,说明你功夫的比我好,我就拜你头陀的作师父。”说着就要下跪。
拿锣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既吃惊又惶然,局促地有些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不由自主地随了佐田的口气说:“我的不可以,我的不可以……”
淳拙笑着打趣:“我说佐田的,你都要拜师了,总得让你师父和我们看清你的面貌吧——趁着这会儿天色还有光亮,先揭了你的蒙面布好不好?”
“好好好!”佐田连声说着,赶紧一把扯下脸上的蒙面布。竟然是五官俊朗英气勃勃的一张面孔。他看一眼淳拙,认真地问:“这一回的可以?”见淳拙笑着点头,这才又要恭敬地拜拿锣。
拿锣自然说什么不肯收他为徒,惶恐说:“我可没、没本事作师父——少林寺里,武功比、比我高的多的是——再说,我收徒弟先要师父同意,师父没同意,我可不——不能乱收徒弟,不然,回寺要、要受罚的。”说着,死死架住佐田,不让他拜下去。
佐田竟也无可奈何。两个人竟然一个半跪一个半躬僵持在那里。
杏儿见状,转脸看着淳拙说:“老师父,总不能让他俩就这样一直架在那里吧?”
淳拙捋着长须笑道:“这是人家两个的事,老衲怎么好多说话呢!”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哎哟!这可真是一根筋碰上了一根筋!”杏儿倒是发起愁,慨叹一声,说,“拿锣呀!你就收个徒弟会怎么样,回到寺里,老师父和我都帮你在觉心师父面前说说情,不就没事了?”
拿锣坚决摇头不肯。
杏儿又劝另一方:“佐田,既然人家不肯收你作徒弟,你就不要霸王硬上弓,硬拜人家为师了,不行吗?”
“不行的!”佐田也是坚决地摇头。
“哎!”杏儿又叹口气,蹙额想了想,说,“我说个解法吧——拿锣觉得自己年轻,不愿收徒。佐田你就另拜老师父为师吧。”
佐田还是直摇头,说:“我的要学少林功夫,老师父的不会,不能的拜师。”
拿锣急着摆脱佐田,脑子里突显灵光,说道:“老、老师父做过少林方丈,不会功夫,怎么做——做方丈?他的功夫老、老厉害了!”
佐田这才意念有些松动,看定淳拙问:“老师父,你的真会功夫?功夫的真很厉害?”
淳拙却是拈着须笑而不答。
拿锣赶紧代淳拙说:“哪、哪有高手说自己高手的!反正我是领教了——我背着他走路,他先、先是身重如山压下来,后来又轻如羽毛,我琢——琢磨了一路,才明白,他用的是少林千斤坠和浮云功,帮、帮我提升少林飞毛腿功夫的。”
“真的?”佐田听拿锣说得真切,有些相信了。
“不、不信?你可——可以试试嘛!”拿锣说着,顺手一提,让佐田站直身子,自己赶紧闪到一边,暗暗舒了一口气。
佐田仔细打量着淳拙,本要上前拜师,却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罢说:“老师父的那样瘦,轻如羽毛的可能,重如千斤的不可能。”
杏儿知道拿锣不会撒谎,也催佐田:“不要凭空说话,你可以亲身试试,再说话嘛!”
“试试的就试试!”佐田挑战似的一努嘴,走到淳拙面前,合十一礼,然后背过身蹲下来,等待他俯身上背。
淳拙似乎并没有把三个年轻人说的话当回事,呵呵笑着说:“老衲有没有功夫是小事,关键是咱们得尽快回到少林寺。刚才因为山贼,咱们已经耽搁好大一会儿了,现在得马上赶路。既然佐田愿意背着我走路,拿锣你就照旧还背着杏儿,咱们走吧!”说罢,也就当仁不让地俯身趴在佐田的背上。
佐田听淳拙把他验证功夫的想法变成了赶路,多少有些不情愿,转念一想,背着淳拙赶路本身就能验证他的功夫,也就忍住不再说什么。
拿锣和佐田各自把背上的人捆扎好,天色已经朦胧起来,他们不敢耽搁,匆忙继续上路。
佐田见拿锣背着杏儿一溜烟消失在暮色里,有心跟他比试一番,急忙追赶。最初,他觉得背上的重量跟淳拙瘦弱的体态大体一致,应该跟杏儿的体重大差不差,所以,自己没理由远远落在拿锣后面,便放开脚丫子疾步狂追。追出二三里地后,终于赶上,见拿锣不紧不慢走着。他以为拿锣累了,催促说:“怎么的慢下来了?这程路的才多长一点!”紧走几步,超过拿锣,往前走。
拿锣皱皱眉头,嘟囔说:“咋还、还嫌我慢了?我是怕你背个人走不快,有意慢——慢下来等你,反遭你数落了!”一赌气,加快了脚步。见佐田扭脸一笑,脚下更快,明显带了比拼的架势,他也暗暗提口气,按照淳拙教他的呼吸运力方法,铆足劲儿,甩步如飞起来。眨眼间,已经超过佐田。
佐田见自己被拿锣甩在后面,而且是越甩越远,自然不甘落后,拼尽全力追赶,却发现,无论自己怎样用力都无济于事。这关头,偏偏感觉背上的淳拙越来越重,正当上坡时,又觉背上猛一沉,似乎背上背了一个二三百斤重的彪形大汉。他忍不住问道:“老师父,你的怎么忽然重起来了?”
淳拙呵呵一笑说:“不是我重了,而是你背我时候大了,就觉得重,正所谓远路无轻重嘛!”
“是吗?”佐田半信半疑,反问一句,深吸一口气,打算继续加力,明显感觉背上又一沉,不自觉地“嗯?”了一声。又问,“不对的!怎么一句话功夫的又重了许多?”
“是吗?”淳拙也学着他的口气反问一句,呵呵笑笑,并不解答。
好不容易上到坡顶,他艰难地长出一口气,望着前面暮色苍茫的坡下,并不见拿锣的身影,咬咬牙,正打算趁着下坡快步追上去。这个念头刚一闪,背上又猛然一沉,似有一个大石碾压下来。他的腿一软,几乎就要跪下来,下意识地喊了一嗓子:“哎呀!大大的重了!”
“是吗?”淳拙似乎吓了一跳,吸口气问,“你咋这么没耐力呀,连老衲这身子也嫌重。”
说话间,佐田明显感觉背上轻了许多,他突然间明白过来,这是背上的老师父用了什么功夫,才一次次加重,又减轻下来。他扭头看一眼,同时双手合十高举过左肩,苦笑一声说:“老师父,我的知道了,背上重的轻的,都是你的功夫。”
“是吗?”淳拙又是同样的反问,呵呵笑笑。
“大大的是!”佐田肯定地答道,喘口气,带着埋怨的口气说,“老师父,我的要追赶拿锣,你又大大的加重量,我的撑不住,怎么的追上拿锣?”
“哎哟!”淳拙似乎满是歉意应腔,“这么说,你的没有追上拿锣,还得怪老衲的!”
佐田听出他口气里的讽意,怕得罪了他,他又运功加重身子,让自己受罪,连忙又换了求饶的口气说:“老师父,怪你的不是,只是,你把身子的弄轻,我的可以加快步子,早早的追上拿锣,早早的回少林寺,是的不是?”说罢,又扭头讨好一笑。
淳拙呵呵笑起来,轻轻拍拍佐田的肩膀,依旧学着他的口吻感叹说:“佐田,看来你的比拿锣聪明!聪明的益智不益道啊!”
佐田一心要赶上拿锣,哪有心思细品淳拙的话,只是央求说:“山间道路的,哪有的一直?老师父你的只管弄轻身子,我追上拿锣的就好。”
“好吧!”淳拙长叹一声,说,“老衲就助你一臂之力!走起来吧!”
话音甫落,佐田乍觉身上猛一轻,他心头一喜,又觉身上轻飘飘浮着一朵轻云,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了。他回头朝背上的淳拙又是合十过肩一礼,甩脚往坡下飞奔。
下了山坡,追出老远,依然不见拿锣和杏儿的影子。佐田边跑边感慨:“老师父,看来,我的累死,也追的不上拿锣,你的,还得再帮我的一把。”
“我的,怎么的帮你呀?”淳拙有点调侃地问。
“你的,能不能让我跑起来的更轻?比拿锣的更快?”佐田自觉这是不情之请,说完赶紧自失地嘿嘿笑笑。
“哦?”淳拙似乎始料未及,讶异的应一声,再次轻轻拍拍佐田,说:“老衲的可以再帮你,可还是要靠你的自己呀!毕竟,你腿的长在你自己身上,怕你还是追的不上拿锣。”
佐田听了,既泄气又不服气,闷闷地好一会儿,赌气说:“我的必须追上拿锣,也一定的追上拿锣。”
淳拙不以为然地笑着说:“不的可能,不可的能!”
佐田自尊心大受刺激,打赌说:“我的追上拿锣,老师父你的怎么说?”
淳拙不以为意地呵呵笑着说:“追上的拿锣,你怎么的说,就怎么的说!”
“好!一言的为定,驷马的难追!”佐田头脑里突然灵光一闪,来了主意,忽地高腔大嗓喊起来:“拿锣——拿锣——”
这边喊声未落,老远就传来回声——
“拿锣——拿锣——”
回声未落,又传来拿锣憨腔憨嗓的应声:“哎——你快、快点呀——”
“快的不要——”佐田接腔,“老师父的累了,你的等一等,一起的歇歇——”
远处又传来拿锣的回应:“知、知道了——”
淳拙一愣,轻轻拍一把佐田的头说道:“你这个小鬼头!你背着我,我怎么会累呢!不要的假传圣旨嘛!”
佐田嘿嘿一笑,说:“我不说老师父你的累了,要歇歇的,怎么的赶上拿锣?”
淳拙笑着哼了一声,说:“你这小鬼头是在耍诡计,即便赶上拿锣,也是胜之不武!”
佐田不以为然地笑笑,自鸣得意地回答:“你们这里的有句古话:兵不厌诈。我的胜之就好,武不武的,不重要的!”
淳拙又拍拍他的头顶,意味深长地说:“沙场战阵,当然可以像你说的那样。不过,日常做人做事,还是要有拿锣那样的傻功夫,才能成人成事——之前,他一路背着我赶路,可没有这么多花花道道儿。”
佐田听出淳拙教导的意味,勉强点点头,说:“我们的打了赌,打赌的如同打仗,我的也是不得已嘛!”
淳拙轻轻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佐田感觉背上轻若无物,自然放脚飞跑。跑出一段路,乍觉自己的身子被背上的淳拙往上提起,身子犹如浮在水中,双脚更似贴地而飞,脚步明显快多了。
眨眼转过两个弯道,佐田终于追上拿锣。见他黑乎乎一团正坐在路边林下,身影几乎与身后的林子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旁边一身孝服的杏儿醒目,几乎看不见拿锣。
佐田有意超过些拿锣,在一棵合抱粗的大树下停下来,接开带子,放下淳拙。让他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坐定,自己翻身就跪在他面前,双手合十一礼,随之叩首三拜。弄得淳拙有些措手不及,愣怔一下,连忙扶住佐田,奇怪问道:
“哎哟哟!你这孩子,怎么冷不丁地行此大礼?有啥事,起来好好说嘛!”
佐田坚持跪在地上,说:“我的要拜老师父的为师,老师父的不同意,我的就不起来。”
淳拙连连摆手说:“哎呀!老衲我一身朽骨,老弱无用,你拜我为师不是求子拜财神,拜错主了吗?”
佐田又磕个头,说:“我的没有拜错主,你的可以让身子忽然重如山的,忽然轻如棉的,还能拔起我身子的飞跑——这才是我的没见过少林的神功!”
淳拙呵呵笑笑,说:“这算什么神功?这是我年轻时在少林寺学的,一点皮毛,我当年的师兄弟甚至师侄辈都学的比我好!你到了少林寺,还是拜他们为师吧!”
佐田哪里肯信,赶紧又磕头说:“我谁的也不拜,你我的最有缘,只拜你的为师。”
“为啥你我最有缘呀?”淳拙有些纳闷儿,笑着问。
佐田回答:“我的背你回少林寺,这个的就是最有缘。”口气显得理直气壮。
淳拙笑着连连摇头:“这么说,我让你背我赶路,就欠下你的人情了?那拿锣背我走的路更多,岂不是我欠他的人情更多?”
佐田赶紧解释:“不是的欠人情,是缘分的。”
淳拙依旧笑着摇头:“缘分的也不行,老衲还是不能收你为徒。”
“为什么的?”佐田大感意外,疑惑地问。
淳拙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回答:“因为,你太聪明了。”
佐田更为不解,问:“聪明的不是更好吗?聪明的学功夫不是更快吗?”
“未必呀——”淳拙近乎曼声吟哦地回答,“聪明人爱耍聪明抄近道,不肯用苦功夫傻功夫,而真道,则是直通苦功夫和傻功夫的!”
佐田毕竟是聪明过人,闻言幡然醒悟,连忙磕头说:“佐田的明白了,以后的收起聪明,请老师父的一定收我为徒,我一定的好好跟老师父的学武。”说罢,又连连磕头。
淳拙见他是真心拜师,沉吟半晌,终于点头说:“好吧!看在你帮着拿锣驱赶山贼善根不错的份上,老衲就同意收你为徒。”
佐田兴奋不已,又是合掌又是磕头,嘴里连连说着:“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淳拙一边扶佐田起来,一边笑着说:“你先不要谢老衲——老衲还有话说——老衲本就年老体衰,没有多少精力亲传弟子功夫,又加马上出任方丈,寺务繁杂,更没多少空闲教授弟子了,所以,老衲只能请人代师授徒。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