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拿锣在菜园子挖满了两筐青菜,挑出园子。走过少溪河北岸,在水里把青菜清洗一遍,看看天色尚早,就把菜担子放在少溪河边,抄起手里的烧火棍,自言自语着小声嘟囔:“师、师父不收我徒弟,不教我武功,我——我自己练!没有刀,棍、棍就是刀。没有枪,棍、棍就是枪!”嘟囔着,回忆着觉心练刀枪时的手法招式,就风声呼呼地练起来。
一练武,拿锣便沉醉其中,满脸汗水被甩得四下飞舞竟不自知。正耍到兴处,只听一声清脆的喊叫:“小心!”
人在极度专注中,任何声音都会惊吓一跳。拿锣闻声一颤,收了棍棒,循声看去,见一个姑娘在少溪河下游处挑了两小筐青菜正蹚水过河,慌忙用手一指岸上,身子打个趔趄。拿锣这才看清这边岸上草丛里窜出一只黄狗,直朝自己扑来,眼见就要上身,猝然间,不由心慌失措,急忙挥动烧火棍朝黄狗一扫,竟打在一丛小棘针上,棘针又横扫黄狗身上。
“呜——汪!呜——呜——”黄狗一声惨叫,跳到一边,蹲在不远处,扭头看看正过河的姑娘,“汪汪!汪汪……”叫着,既像为它自己壮胆,又像呼叫姑娘过来增援。
河里的姑娘被黄狗的惨叫吓了一跳,腾出一只手朝拿锣一招,惊慌喊叫:“不要伤它!”大约是紧张慌乱,脚下一滑,竟摔倒在小河里。扁担上的两个筐子也歪倒河中,筐里的青菜顺水往下游飘去。
拿锣见姑娘倒在河里,怕她有闪失,顾不得许多,急着救人,朝不远处“汪汪”叫着的黄狗虚扫一下,把它逼退一些,飞脚朝姑娘跑去。赶到跟前,姑娘已经从河里爬起来,身上的短衫和长裙尽皆湿透。拿锣知道姑娘是提醒自己防范黄狗才滑倒河里,既感激又不好意思,正要问她伤着没有,却见姑娘指着半倾半转飘向下游的菜筐连声叫喊:“我的菜——我的菜筐——”
拿锣会意,应着腔:“不、不要怕!我——我去追!”丢下浑身水淋淋的姑娘,转身两腿溅着水花去追菜筐。好在他身体壮实,很快追上菜筐,提到岸上。姑娘已经先上了岸,正蹲身抚弄着侧卧草丛的黄狗,心疼地问候:“小飞虎,你没伤着吧?”说着,发现狗腿上扎着几颗棘针,便小心地帮它拔下来。拿锣这才看清,小飞虎浑身杏黄,体型不大,刚成年的样子,两肋处有一抹白色,形似翅膀。拿锣猜测,这大概就是姑娘称呼黄狗为小飞虎的原因。
“女、女施主,这是你——你的菜筐。”拿锣招呼一声,把筐子放在姑娘身边不远的地方。
“谢谢你帮我捞筐子!”姑娘回头,感激地看一眼拿锣,又低头抚弄着黄狗,问,“你没有伤着我家小飞虎吧!”
“没、没有!我只——只是吓唬了它一下。”
姑娘拍拍小飞虎,让它起身走了几步,见它的右前腿,微有颠簸,并无大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又扭头看一眼菜筐子,不由惊恐说:“哎呀!菜筐子差不多都空了,菜都落水冲走了!”
拿锣这才惶恐不跌地说:“哎、哎哟!都怪我,只——只记着捞篮子了——现在,我去、去捞水里的菜。”急忙转身,又往河里跑。却被姑娘叫住,说,“别去了,菜早被河水冲远了。”
“不——不妨!河水没、没有我脚步快!”拿锣应一句,早跳入河里,撒开脚丫子往下游方向追被冲走的菜。
好一会儿,拿锣怀抱着水珠滴答的小葱,气喘吁吁跑回来,把小葱放进一个筐子里,还不够半筐,而另一只筐子里的菜更少。拿锣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只追上这么多,其它的,都——都流远了。”
姑娘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半自言自语地说:“这可怎么好啊!娘本来要到城里卖菜的,现在剩了这么一点,不值得娘进城卖了。”
拿锣越觉不好意思了,扭脸看看自己的菜筐子说:“女、女施主不要怕,你是——是为我滑倒河里,菜冲走了,我赔。”掉头,走到自己菜筐子旁,弯腰从菜筐子里掐出青菜,就往姑娘的菜筐子里放。
姑娘急忙拦住说:“没用没用!我们家菜是小香葱,你掐给我的是菠菜,菠菜便宜不说,我家也没种,娘见我挑回去菠菜肯定盘问不清的。”
“那、那该咋办吗?”拿锣无措地咂咂嘴,歪着头想了想,说,“你、你等着,我去少林寺的菜园子拔——拔两筐小香葱,赔你。”当即提起两只菜筐子,一翻手腕,把里面的菜倒在地上。
姑娘却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嘴里说:“你可真会哄人,还是算了吧!”
拿锣一脸认真地看着姑娘说:“我、我不哄人,不、不会哄人,真的!现在,我——我就去园子里拔葱!”拿起扁担,挑起两只空筐子就走。
“哎哎哎……别别别……”姑娘连连摆手阻止,“你就别摆样子了!——你们出家人不吃葱姜蒜,菜园子又咋会种葱呢!”
可不是嘛!拿锣立刻憬悟过来,来寺院一个多月了,斋饭戒荤腥,从来不吃葱姜蒜的,菜园子里又怎么种葱蒜什么的呢!想到这一层,不免又为难起来,嗫嚅说:“寺、寺院不种葱,我咋——咋赔你?”
姑娘眨眨眼,一笑说:“你真要赔,就赔银子吧!除了买日常东西,正好给娘看病抓药。”
拿锣更是满脸窘态,垂着的两手不由自主地空空抓挠着,咕哝说:“我、我没有银子,可咋——咋办?”
姑娘又嘻嘻笑着说:“你没银子,你们寺院有银子嘛!”
拿锣满面愧色,一个劲儿摇头说:“那、那也不行!祸,我惹来的,不——不能让寺院替我拿银子,不行不行!”
姑娘又咯咯笑起来,说:“逗你呢!两筐小香葱,能值几个钱?再说,又是我自己翻倒河水里的,咋会让少林寺赔呢!”
拿锣也嘿嘿憨笑几声,面色随即松弛下来,很快又蹙眉说:“可、可是,你娘要——要看病,要用卖、卖菜的钱,咋办哩?”
姑娘低头沉吟片刻,抬头说:“没事的,我家菜园子里还有菜,再挖些菜就行了。”朝拿锣摆摆手,又说,“你赶紧回寺院吧,回去迟了,师父要罚跪香和打香板的。”
“那——那好吧!”拿锣犹豫着,挑起菜筐,刚迈开腿,又收脚说,“我、我总觉不好的,你是提——提醒我防狗咬,才摔倒,菜被冲跑——我咋、咋能不赔就走呢!”想了想,又说,“干、干脆,就把我这两筐菠菜赔——赔给你,虽说便宜,也能帮、帮你娘治病的。”
“还是算了吧!”姑娘摆摆手说,“你们寺里出家师父多,用菜也多,你把两筐菜给我,还要回去挖菜,耽搁时候大了,耽误你们寺里午斋不说,你还是要挨香板的。我可不能让你挨打。”
拿锣却一脸轻松,不以为然地说:“我、我不怕打,我黑,皮糙,肉厚,来少林寺前——小、小时候,在街头,就有大孩子常常、常常打我,我不觉得疼。他们打,我就笑,弄得后来他们不好——不好意思打我了。”
扑哧!姑娘被他说得笑了。眼角却噙着泪花,说:“听你这么说,你也是个苦孩子。”抬手拭一下眼角泪花,又说,“早听说少林寺来了一个来路不明、带发修行的黑头陀,看来就是你啰,俗名叫拿锣,是吗?”
拿锣扭捏地看着地上,憨实地笑着说:“就、就是,就是!”
姑娘歪头笑着打量他一番,摆摆手说:“即便你扛打,也还是不挨打的好,赶紧回寺去吧!”
拿锣迟疑着欲走不走,勾头歉意说:“不、不赔你,我回寺不挨打,身上,心上,也——也会疼。”
姑娘觉得奇怪,斜挑眉头看着他,笑着说:“你这黑头陀可真有意思!这么说,你是非要赔我了?”
拿锣重重地点点头。
“那好吧!”姑娘大约不想让他心头总是压着“亏欠”,终于点头说,“你要真想赔我,就趁寺里不忙时,出来帮俺家干些农活——俺爹下世早,俺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还要种地,里里外外忙活,累坏了身子,我也是自小身子骨就弱,你能帮帮俺娘俩,就算赔我了。行吗?”
“行、行!行、行!”拿锣连声答应着,开心笑了,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问,“我、我咋找你?你叫啥?家——家在哪儿?”
姑娘大方不拘地回答:“我姓文,叫杏儿”抬手指指东面,接着说,“就住在东面塔沟村的最东头——其实就出了村,单门独户的——可好找:三面篱笆围了两孔土窑洞,篱笆门外有棵水桶粗的弯腰老杏树,树头探进俺家院子里,好认好记吧?”
“好、好——好记!我记、记住了!”拿锣连连点头,答应有空闲或者杏儿家忙不过来时就去帮忙,两人这才各自返回。
不过,这以后,拿锣并没有去过文家,只是在出坡时抽空到杏儿家的地里看看,顺手帮帮忙……
听完拿锣讲述,觉心松了一口气,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真真的!”拿锣重重点点头回答,“师父不、不信,问——问问杏儿,打听打听她村里人,就知道了。”
“这么说,你只是给文家帮过忙干过活,并没有犯色戒?”
拿锣又是连连点头。
觉心这才嘴角一笑,说:“幸亏我去找方丈时,在方丈室外碰见上座邵元法师,他问我找方丈干啥,我说了你犯戒要迁单的事,他就叮嘱我不要草率,先回来问问仔细再说。这再一问,还真不是师父我原来想的那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朝拿锣合十一礼,歉意说,“是师父错了,师父给你道歉。”
拿锣也惶然向师父合掌还礼。
觉心很带范儿地摆摆手,表示这事就算过去了,他也不再禀报方丈迁拿锣的单了。
拿锣自然连连合十感谢,正高兴地憨笑着,却听觉心又说:“不过,虽然这次不处罚你了,但以后师父可得严管你了——往后,就不准你再出寺了,更不能帮文家干活了,免得人们看见了说闲话,也省得你和杏儿在一起日子多了,真犯色戒。”
听师父这样说,拿锣笑容顿失,脸色垮了下来,为难地说:“不、不帮忙,还咋——咋赔人家菜钱?”
觉心一笑说:“你还要一辈子赔人家呀?就那一担小葱,值几个钱?你帮文家多次干活,已经抵住那担菜钱了!”
拿锣仍然一脸不情愿,小声嘟囔:“我、我才干一点点活,哪里抵、抵上人家菜钱。佛祖知道,也要——要罚我。”
觉心立刻拉下脸,说:“你这是还想跟女色拉扯呀!防止犯色戒,佛祖怎么会罚呢?这是师父我的意思,真要因为这个,佛祖罚也是罚师父我的。”
拿锣不好说什么了,压着浓重的眉头,吭哧两声,不语了。
觉心见拿锣生闷气,自己心里也不高兴,直到各自上床灭灯,两人都没有说话。尽管没言语,觉心却明显听到拿锣在对过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
已经是深夜了,听着徒弟翻翻腾腾的声音,觉心愈觉胸中别扭难受。不知是肚子里憋着闷气的原因,还是肚子里生了病,渐渐地,肚子里开始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涌上喉头。他本想叫拿锣起来,帮自己弄点水喝,又知道徒弟还在生着闷气,也不好意思叫他,只是暗自忍着。谁料,刚刚压下一阵恶心,又一阵恶心汹涌而起,直往嗓子眼处窜。觉心感觉再难压住,急忙翻身,把头伸到床边。就在这一刹那,用力紧咬的牙关被逆翻上嗓子的饭菜眼冲撞开来,哇地一口吐到地上。
对面床上的拿锣听到响动,吓了一跳,哪里还顾得着心里的闷气,下意识地叫了一嗓子:“师、师父——”不听师父应声,接着又听师父哇哇连吐几口。再不敢迟疑,慌忙起来点上蜡烛,这才看清,师父已经半截身子悬在床外,地上则是花里胡哨吐了一地。
“师、师父,这是咋——咋了?”拿锣惊慌失色地问。
“我、我哪儿知道呀!”觉心嗓音沙哑浑浊地回一句,又连忙吩咐徒弟,“快快!我要拉——”话音未落,已经翻身下床。
拿锣急忙把寮房一角的便盆挪到近一点的干净处,手忙脚乱扶着师父蹲在便盆上。不待稳妥,觉心又上吐下泻起来,盆里盆外,一片污浊,小小寮房里,很快便弥漫起浓浓的酸臭气。
哗哗啦啦好一阵,才渐渐势头消减。觉心经这一阵大吐大泄,眼窝瞬间深陷,原本瘦小的身躯也完全瘫软在拿锣身上。拿锣笨手笨脚好不容易帮他擦洗干净些,把他抱在床上,他犹自连声嗷嗷干呕。
拿锣把地上便盆和污秽收拾一下,这才说去叫少林药局的禅医。
觉心急忙摆手拦住他,说是陕州一带闹瘟疫,前几天,少林药局的僧医总教带着大方脉(成人内科)、小方脉(儿科)和杂医科的禅医们到陕州救疫去了,至今还没回来,留在药局的都是正骨科和金创科的禅医,他们是看不了这种上吐下泻杂病的,何况,此时已是子夜时分,去敲门打户的叫他们,既于事无补,又惊扰阖寺僧众和殿堂里的佛菩萨们,那就罪过大了。
拿锣紧蹙眉头沉默片刻,又说:“那、那就,我出——出去想想办法。”
觉心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嘶哑着嗓子说:“禅医们不在,你能想出啥办法?你还是安静地上床睡觉吧!”
“师、师父有病,我睡——睡不下!”拿锣却不肯听话,说,“我去去,一会儿就——就回来!”
觉心以为他嫌寮房内气味难闻,想出去透透气,不好再拦他,便有气无力摆摆手,让他出门。
好大一会儿,拿锣手里端着一个瓷碗回来,递向觉心说:“师、师父,把这——这个喝了,就、就舒服了。”
觉心还是一阵阵喉头干呕小腹下坠,见徒弟端碗回来,还以为是他弄来的凉茶,让自己漱口润喉,接过来就着烛光一看,却是一碗浑浊的泥水,斜睨一眼徒弟问:“拿锣,咱寺里断水了吗?你咋弄一碗泥汤让我喝?”
“不、不是泥汤,是——是药。”拿锣说着,并没有把碗完全交到觉心手里,而是往师父嘴边送药。
“药?!”觉心闪徒弟一眼,赶紧往外推一把瓷碗,说,“分明就是泥汤,你咋说是药?这是什么药?”
“我、我金锣爹活着时,说这叫——叫伏龙肝。”拿锣带着回忆的神情说。
“龙肝?!”觉心大吐大泄后身子虚弱,精神有些恍惚,把“伏龙肝”听成了“龙肝”,吃了一惊,哑着嗓喘气说,“你咋有本事弄到龙肝?龙肝咋跟泥汤一个样?是不是因为我要迁你的单,不让你见那个杏儿,你就弄这泥汤汤让我喝,报复我?”
拿锣一脸冤屈,嘟囔说:“师、师父错说,我没——没有一点点那个意思。”
觉心见徒弟满脸敦厚,感觉不像说谎,又半信半疑说:“这分明就是泥汤,你为啥非要说是龙肝?”
拿锣看着那碗渐渐澄清的泥水,说:“伏、伏龙肝不是龙肝,就是灶心土搅成的土汤汤——碗里这土汤汤,就、就是咱大寮里灶台上的灶心土——我、我金锣爹说灶心土是药,药名是伏龙肝。师父放、放心喝,喝了就——就知道是药了。”说罢,帮着晃晃瓷碗,让碗里的泥水再次浑浊起来。
觉心见徒弟说得诚恳,没有骗自己的意思,有八九分相信了,又加肚里翻腾恶心难受,便捧好碗,闭上小眼睛,屏住气,一口气把不热不凉的整碗泥水喝下去。
拿锣帮师父重新躺好,把碗送出去,再次回到寮房,这才上了自己床,不多时,就鼾声大作起来。
觉心本来心中尚存几分疑惑,肚子里也没有太平,又加拿锣鼾声如雷,自然睡不着觉,听着拿锣滚滚如潮的呼噜声,他不禁暗自嘀咕:“这个傻徒弟!心可真大呀!给我弄碗泥汤汤喝下,就拉着滚雷睡着了!唉!算了,好在还是这个傻徒弟帮我收拾了吐在地上的脏污,还弄一碗泥汤汤让我喝,只是不知道究竟管不管用……”心中一会儿埋怨,一会感激,一会儿感激,一会儿埋怨,如此翻翻覆覆地想着,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觉心梦里忽听一声尖声呼哨,惊醒过来,他下意识地大喊一声:“拿锣——”睁开眼睛,面前却是一片漆黑。
“师、师父——”黑暗中,只听拿锣鼾声骤停,惊慌应了一声。一阵响动,拿锣又点亮一支蜡烛。
寮房内明亮起来,拿锣急忙凑到觉心床前,俯身问:“师、师父叫我?又是难受要吐吗?”
徒弟一问,觉心才觉得肚子里早就风平浪静熨熨贴贴了,喉头也润泽自在丝毫没有恶心欲呕的感觉,只是气力稍欠,不觉脸上一笑,说:“拿锣,不难受了,也不吐了。我只是被你一个尖声呼噜惊醒了。”
拿锣一脸自失,赶紧道歉:“师、师父有病,我不、不该打呼噜——大概快、快到早课时候了,我出去练烧火棍,师父再睡一会儿。实、实在起不来,我去找典座给师父告假。”
觉心侧身床头,急忙摆手拦住他,脸上已是满满的感激,说:“你不用出去,我感觉病已经全好了,真得好好谢你呀!”
拿锣连忙惶然摆手,憨声憨嗓说:“徒、徒弟伺候师父,本该的,本该的……”
觉心虚弱感叹一声,近乎自言自语地说:“师父我是真傻呀!方丈和上座,早就说你不是凡僧,让我好好待你。可我总觉你傻头傻脑,还想找茬口赶开你,今晚这一出,是佛祖有意惩罚我啊!”
拿锣却是满脸不自在,不知该怎么说好,只是一个劲儿说:“徒、徒弟傻笨,徒弟傻笨,徒弟傻笨……”
“你不笨也不傻!”觉心连忙拦住他说,“你要是笨要是傻,怎么会用伏龙肝给师父我治病呢!拿锣,你比咱寺里的禅医都神呀!”
拿锣的黑脸泛起红云,浑身更加不自在了,挠着鬓角说:“徒、徒弟不神——我小时候,也得过师父这、这样的病,金锣爹就是用——用伏龙肝给我治好的!我只是记住了。”
“哦——”觉心应一声,感觉折腾徒弟半夜,肯定没睡好,便要他再睡一会儿。
拿锣却说他不瞌睡了,问师父要不要再给他弄些热水。觉心摆摆手,也觉没了睡意,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徒弟说闲话。东一句,西一句,侃了几句,忽然有意无意地问:“拿锣,你看杏儿长得好看不好看?”
“好、好看!”拿锣想都没想回答。
“是不是看见她就心生欢喜?”觉心又问。
“是!”
“那你——”觉心犹豫一下,接着问,“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常过去给她帮忙的?”
拿锣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说:“那、那可不是!我不是说过了——是因为欠、欠人家的菜,欠人家的人情。”
觉心扑哧一笑,说:“你帮她干了那么多活,还没还清,那要到啥时候还清呀?”
拿锣不好意思地吭哧一声,说:“我、我觉得:就算菜钱能——能还清,人情总、总还不清。她家,就她和娘两个人,娘还有病,得有——有个力气人帮帮,人家要我帮,我就、就觉着人情还没还清。”
“啊?!”觉心一愣,眨巴着小眼睛,笑着说,“你是这样还人情的呀!照你这么说,除非文家招个上门女婿,不然,你就总还不清人情了。”
拿锣在自己的床沿儿上坐下来,不说话了。
安静一会儿,觉心又问:“你是不是喜欢人家杏儿呀?”
“嗯!”拿锣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觉心侧身床上直盯着徒弟,许久才问:“那你——干脆趁着自己还没有落发,就到杏儿家当个上门女婿,不是两全其美?”
拿锣似乎受到惊吓,浑身一颤,赶紧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师、师父,我可没有那个心。”抬手摸摸自己头顶的大包,又自惭地说,“我、我知道我是谁,像个独角兽,又黑,丑,哪——哪能配上人家,当上门女婿,不是害、害人家吗?再说,我听金锣爹的话,来、来少林寺修行,将来好去西天见——见金锣爹……”
觉心沉默片刻,叹口气说:“拿锣,你要不打算还俗当人家的上门女婿,以后,还是不要常帮杏儿干活了,那样,日子久了,见得人多了,就是你没犯色戒,也会招人闲话,对你不好,对少林寺不好,对人家杏儿也不好,说不准还害得人家招不了上门女婿,是不是?”
拿锣压着浓重的眉毛,闷声不语,移时,才艰难地说:“那、那人家缺力气人帮忙,咋办?再——再说,方丈,经常说:咱们出家人不但要参禅修道,还、还要济世度人。我想着,帮人难,就是济世度人,只念经参禅,咋——咋济世度人哩?”
觉心想想,觉得徒弟说得也有道理,咂咂嘴说:“可是,将来四下议论起来可咋办?”
拿锣低着头,闷声说:“不、不知道,我也没想过那些,只——只觉得,我干干净净,不亏心,就行。别的,我不管。别人的嘴,我也管不住,干脆不——不管那些了。”
“好吧!”觉心品味着徒弟的话,不由感叹一句。
拿锣以为师父同意自己的想法了,赶紧问:“师、师父,你同意我以后帮——帮文杏儿干活了?”
觉心“嗯!”了一声,又交待:“不过,你帮忙,最好背着人,免得看见的人多了,说短道长。”
拿锣一脸犯难的表情,拧着眉头说:“心、心里没鬼,为啥背着人哩?再说,光、光天白日,帮人在田里干活,咋能——能背着人?背着人,又咋能在、在田里干活嘛!”
觉心又被徒弟说得没话可说了。他默忖着,拦,是拦不住了,可又担心徒弟跟杏儿在一起久了,真闹出点儿什么,将来就给少林寺丢脸了,自己这个师父也要背上教徒不严的骂名,方丈更饶不了自己。思来想去好一会儿,忽然眼前亮光一闪,有了主意,他笑着说:“好吧!以后,师父跟你一起去帮忙。”
“真、真的?”拿锣一愣,猛然抬起头,瞪着觉心问,“师父不——不怕人家说闲话?”
觉心摇头笑着说:“不怕!一人为私,二人为公。怕啥?”心里却想:以后,师父我跟着看着,就不怕你跟人家日久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