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师太的机械手掌拂过冰晶剑脊时，总会有片刻恍惚。那些藏在线路深处的神经突触还记得——三百年前真实雪谷的月光，该是带着梅花清苦的。
此刻她站在脊椎桥残骸上，酸雨蚀刻着合金面甲。对面七具雪谷剑傀正以北斗方位压来，激光刃切开雨幕的轨迹，恰似当年大师兄使过的“摇光式“。这让她想起自己还是温如絮时，曾在雪谷后山用梅枝破过此招。
“十九。“她突然开口，声音混着电流杂音。
柳无眠旋身斩落两具剑傀，闻声微怔。这老尼总爱用数字唤他，如同称呼一柄淬火失败的剑胚。
“你可知雪谷为何铸剑必取脊椎？“铁心师太的冰晶剑点在第三具剑傀眉心，寒雾顺着激光刃蔓生，“剑骨藏魂，方能...“剑傀突然自爆，气浪掀飞她半幅僧袍，露出腰间密密麻麻的缝合线——那是更换过十九次的能源核心。
柳无眠的碎玉剑在此时脱手。剑身映出师太踉跄的身影，竟与记忆中温如絮授剑时的姿态重叠。他忽然明白这老尼为何总用右脸示人，那半边未被机械侵蚀的面容下，藏着不肯锈蚀的执念。
“小心璇玑位！“琉璃的警示混着咳血声传来。少女蜷缩在悬浮滑板后，腕间输血管连着脊椎匣。她的血在透明管中蜿蜒，渐渐凝成星图模样。
第七具剑傀的激光刃已刺到柳无眠后心。铁心师太却在此刻弃剑，机械手掌生生攥住光刃。液态龙鳞木毒液腐蚀装甲，露出内里跳动的生物神经：“三百年前我破过此招...“她扯断剑傀手臂，伤口处喷出的不是机油，而是混着冰碴的血，“用温如絮的身份。“
柳无眠的齿轮泪痣骤然发烫。记忆如毒蛇撕开封印，他看见年轻时的铁心师太——或者说温如絮——在雪谷地宫刻下禁制。那些剑痕组成浑天仪雏形，每一笔都渗着脊骨里抽出的血。
“你终于想起来了。“师太的机械眼红光频闪，“当年剖出你魂魄镇压浑天仪的，正是...“
通天塔顶的雪谷玉佩突然迸发强光。所有剑傀同时僵直，激光刃调转方向刺入自己眉心。琉璃的脊椎匣发出尖锐蜂鸣，阿箬的第七块椎骨弹出全息投影——画面里星轨正在数据海苦战，他的银发沾满粘稠的液态记忆体。
“该走了。“铁心师太捡起冰晶剑，剑脊映出她右眼滑落的机油，“去玄武坊地下城，那里有温如絮最后的...“
酸雨在此时转红。无数记忆蛭从云层坠落，吸附在脊椎桥残骸上啃噬。柳无眠抱起虚脱的琉璃跃下深渊，碎玉剑在虚空划出雪谷旧纹。下坠途中，他听见师太最后的传音入密：
“莫信血中星图，真正的路在...“
声音戛然而止。铁心师太的机械躯壳在桥顶自爆，强光中闪过她作为温如絮的最后一幕——将冰晶剑插入真实雪谷的地脉，剑柄刻着“宁碎不渡“四字。
玄武坊地底三百丈，永生炉的蓝焰映着星轨苍白的脸。他折扇上的全息键盘已残破不堪，却仍在编写最后的防火墙：“你们只有十九息时间。“
琉璃蜷缩在液态记忆池里，脊椎匣的导管连接着巨型浑天仪模型。她的血在管道中奔涌，渐渐显化出雪谷氏族的基因链：“找到那个碱基对...那里藏着他的名字...“
柳无眠的激光剑刺入操作台。剑气激活了尘封的档案库，全息屏上滚过三百个“柳无眠“的死亡记录。每个名字后的处刑者签名，都是温如絮。
“她是故意的。“星轨突然咳出数据碎片，“只有不断斩杀克隆体，才能让本体...“
通天塔的共振波穿透地层。琉璃的输血管接连爆裂，血雾在空中凝成雪谷大长老的脸：“游戏该结束了。“无数记忆蛭从她伤口钻入，开始篡改脊椎匣数据。
柳无眠的碎玉剑在此时产生异变。剑柄血瞳流下两行泪，竟与铁心师太自爆前的机油痕迹相同。他福至心灵，反手将剑刺入自己丹田——这是当年温如絮剖魂的方位。
剧痛中，三百世记忆呼啸而过。他看见不同轮回的自己与温如絮对峙，每次穿心剑招的落点，都指向同一个基因位点。
“原来如此。“柳无眠握住琉璃的手，引导她按在自己眉心，“这里藏着密码。“
少女的指尖开始渗血。当血液渗入齿轮泪痣的瞬间，整个地底实验室开始虚化。星轨的折扇突然指向虚空：“看！这才是真正的...“
雪从天上过。
柳无眠跪在真实雪谷的断崖边时，忽然记起这句话。铁心师太的冰晶剑倒插在地脉泉眼，剑身积着三百年未化的雪。没有齿轮咬合声，没有数据流，只有碎玉剑在鞘中呜咽。
琉璃的呼吸轻得像片雪。她脖颈的青铜项圈正在脱落，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勒痕：“温如絮最初...是想救你的...“
远处传来机械运转声。放大万倍的雪谷玉佩悬浮而来，底部伸出无数神经导管。每根导管都连着个“柳无眠“克隆体，他们手持激光剑，眼中跳动着雪谷玉佩的靛光。
“本体回收程序启动。“三百个声音重叠轰鸣。
柳无眠拔出冰晶剑。剑脊映出他身后的琉璃——少女正在消散，血液渗入雪地绘成星图。当第一个克隆体的激光刃刺到面前时，他突然懂了铁心师太最后的话。
碎玉剑与冰晶剑交错成十字。剑气搅动地脉灵气，引发连锁雪崩。克隆体们在纯白狂潮中相继湮灭，柳无眠却看见每个消散的身影都在微笑。
雪崩止息时，通天塔顶的玉佩出现裂痕。柳无眠跪在琉璃消失处，捧起一抔染血的雪。雪粒在他掌心凝成微型浑天仪，核心处闪着阿箬的脊椎匣残片。
“宁碎不渡。“他轻诵铁心师太的剑铭，将雪粒撒向悬崖。碎玉剑脱手坠入深渊，在云雾中化为青龙虚影。
远处传来齿轮重启的轰鸣。新的轮回正在生成，但这次，他决定留在雪谷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