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眠的剑尖垂在舷边，血珠顺着剑脊滚落，在秦淮河面点出细密涟漪。画舫朱漆栏杆上嵌着七枚透骨钉，钉尾靛色丝绦浸了血，正随夜风轻晃。
“这是第七波了。“温如絮扯断袖口金线，将渗血的虎口草草包扎，“碎玉堂把整条河段的船娘都换成了杀手。“她腕间金铃突然无风自动，铃舌竟指向水中月影。柳无眠剑气骤发，斩碎突然跃出水面的三道黑影，尸体坠河时激起的水花都是靛色的。
琴音忽起。
两岸笙歌不知何时沉寂，唯剩一叶扁舟逆流而来。舟头老叟披蓑摇橹，舱中端坐着戴幂篱的琴师，膝头焦尾琴泛着幽蓝。温如絮突然按住心口，颈间青玉裂纹泛起磷光——这琴音竟与裂纹产生共鸣！
“闭窍！“柳无眠挥剑截断音波，剑气与琴音相撞爆出火星。琴师素手轻抹，七弦齐震间，两岸灯笼次第炸裂。黑暗中有银光流转，柳无眠这才惊觉整条河道已被布下天蚕银丝阵，月光照在细若发丝的阵线上，竟映出万千剑影。
温如絮甩出金铃索缠住桅杆：“是西域天魔琴！那琴身...琴身用的是龙鳞木！“她话音未落，琴师突然掀开幂篱，露出一张与温如絮七分相似的面容。柳无眠明显感觉到身侧女子呼吸骤乱，金铃索险些脱手。
“好妹妹。“琴师指尖划过渗血的琴弦，“把《江山堪舆图》交出来，姐姐让你死得痛快些。“
柳无眠的剑气在此时暴涨。他足尖点过银丝阵，碎玉剑残缺处突然发出龙吟——那琴师背后的焦尾琴里，分明藏着碎玉剑的另一截剑身！温如絮却突然按住他手腕：“别动用剑气！你没发现伤口流出的血越来越淡吗？“
琴音陡然转急。柳无眠这才惊觉，自己手臂伤口渗出的血珠竟呈现诡异的青灰色。对岸琴师笑吟吟举起左手，腕间金铃与温如絮的一模一样，只是裂纹方向完全对称。
“你以为药王谷为什么把摄魂铃铸成一对？“琴师拨动某根特殊琴弦，温如絮颈间裂纹突然开始渗血，“当年父亲剖开你喉咙种下青玉蛊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柳无眠的剑比琴师的尾音更快。碎玉剑残缺的锋刃刺穿焦尾琴瞬间，藏在琴腹的剑身碎片突然与他手中残剑融合。冲天剑气搅碎银丝阵，琴师却趁乱掷出三枚龙鳞木刺。温如絮飞身去挡，木刺擦过她颈间裂纹，青玉色的血喷溅在柳无眠剑锋上。
整条秦淮河突然沸腾，无数青螭纹从染血处蔓延剑身。对岸传来琴师癫狂的笑声：“青螭吞玉，天下易主！柳公子，这局棋你可看明白了？“
河面青螭纹如活物般游走，柳无眠剑锋上的血迹正在被剑身吞噬。温如絮突然抓住他持剑的手腕，裂纹处青玉色血液与剑纹融合，整条秦淮河瞬间浮起万千青铜鳞片。
“这是螭龙锁魂阵！“温如絮指尖金铃索突然绷直，“当年镇南王用十万战俘血祭的邪阵！“她话音未落，琴师所在的扁舟突然炸裂，焦尾琴碎片中飞出半卷帛书——正是《江山堪舆图》缺失的皇陵篇！
柳无眠剑气卷向帛书，水中却窜出九条玄铁锁链。锁链尽头连着青铜螭首，森冷獠牙间喷出毒雾。温如絮的金铃索缠住最近螭首，却见龙角处刻着“景泰二年御制“——当朝年号！
“小心机关翼！“她突然厉喝。柳无眠旋身挥剑，斩断三支从螭首眼中射出的袖箭。箭簇上的靛色玉兰纹与碎玉堂杀手如出一辙，箭杆却裹着皇家御用的明黄绢帛。
琴师的笑声从雾中传来：“现在明白了吗？碎玉堂不过是那位大人养的...“话音戛然而止，一支穿云箭洞穿她的咽喉。对岸楼船上，黑袍青螭卫正在收弓，箭尾雕羽泛着磷光。
温如絮突然闷哼一声，颈间裂纹已蔓延至锁骨。柳无眠揽住她后撤时，发现她背上插着半截龙鳞木刺——正是方才混乱中琴师所发！伤口流出的血竟在河面绘出星图，与玉佩显化的舆图某处重合。
“去...玄武湖...“温如絮气息渐弱，“水底石匣...“她扯断金铃塞进柳无眠掌心，“用这个...镇住剑魄...“
青螭卫的骨笛声骤然尖锐。柳无眠挥剑劈开水面，剑气激起的浪墙中，他看见自己倒影的眉心浮现青螭纹——与温如絮颈间裂纹同源！碎玉剑突然不受控制地嗡鸣，剑柄处睁开一只血色竖瞳。
河底传来机括轰鸣声，十二尊青铜螭首破水而出，獠牙间喷出火龙油。柳无眠以金铃为引，将温如絮的毒血抹在剑身。碎玉剑爆发出的青光竟逼退火焰，剑气所过之处，螭首接缝处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前朝梵文。
“原来如此。“柳无眠忽然顿悟，剑尖刺入最大螭首的右眼。机关转动声震耳欲聋，整条秦淮河开始逆流，暴露出河床下的青铜巨门。门环是两只交缠的螭龙，缺失的第三只龙睛位置，正与碎玉剑柄的血瞳形状吻合。
黑袍青螭卫在此刻发动总攻。七十九道淬毒钩锁从四面八方袭来，柳无眠却反手将剑插入自己左肩。血祭剑魄激发的剑气风暴中，温如絮突然睁眼，金铃索如蛟龙出海，精准刺入每个青螭卫的眉心！
“你...早醒了？“柳无眠咳着血笑问。
“药王谷的人，怎会怕龙鳞木？“温如絮抹去嘴角伪装的血迹，指尖捏碎一枚青玉蛊虫，“不这样，怎么看透你的雪谷秘术？“她突然扯开柳无眠衣襟，心口处赫然盘旋着同样的青螭纹。
河底青铜门在此刻洞开，涌出的却不是水流，而是无数刻着雪谷印记的骨殖。最上层的头骨天灵盖处，皆有一点靛色玉兰状孔洞——与当年灭门惨案的致命伤完全一致。
玄武湖的夜雾带着铁锈味。柳无眠的剑尖挑开水面浮萍，月光在涟漪中碎成万千青铜鳞片。温如絮的金铃索缠住湖心岛枯树，索上铃舌忽然指向东南——那里沉着一尊无头石像，裂纹处渗出靛色黏液。
“是墨家机关兽的残骸。“温如絮指尖沾取黏液轻捻，“看腐蚀痕迹，二十年前有人在此动过手。“她突然甩出三枚银针钉入柳无眠耳后风池穴，“你心跳声里有蛊虫振翅的杂音。“
柳无眠反手扣住她手腕，却发现她掌心浮现出与心口螭纹相呼应的青脉：“温姑娘的诊脉手法，倒比碎玉堂的判官笔更毒三分。“
金铃骤响。
湖底突然升起十二盏青铜灯，火光竟是靛色。灯座雕刻的螭龙逆鳞倒竖，龙睛处镶嵌的正是雪谷玉佩同源血玉。温如絮扯开衣襟，心口螭纹在靛火中泛出磷光：“现在你我同病相怜了，柳公子。“
水面炸开七道水柱，戴着青铜傩面的杀手踏浪而来。他们手中并非刀剑，而是前朝工部特制的暴雨梨花匣。柳无眠剑气扫落第一波铁蒺藜时，发现暗器表面都淬着龙鳞木汁液。
“青螭卫的狗鼻子真灵。“温如絮旋身避开毒针，金铃索缠住最近杀手的脖颈。骨裂声却被某种机簧声掩盖——那杀手躯干突然裂开，数百只铁甲虫如黑云般扑向柳无眠面门！
碎玉剑在此时发出悲鸣。剑柄血瞳暴睁，青光过处铁甲虫纷纷坠水，却在触及湖面时化作靛色烟雾。柳无眠突然嗅到雪谷红梅的冷香——这是他幼年最熟悉的焚香味道！
“闭气！“温如絮甩出药囊，却在半空被袖箭射穿。紫檀花粉与毒雾混合，竟在湖面凝成血色冰晶。柳无眠的剑气开始不受控制，碎玉剑拖着他刺向温如絮心口。金铁交鸣声中，温如絮用金铃索绞住剑身，颈间裂纹已蔓延至眼角。
“看着我！“她突然扯落半边衣衫，肩头露出药王谷叛徒的黥刑印记，“你师父没教过雪谷弟子如何对抗摄魂术么？“
柳无眠瞳孔里的青光稍褪。他咬破舌尖，以血为墨在剑身画出雪谷秘符。碎玉剑发出龙吟般的震颤，湖心岛突然开始下沉，露出布满齿轮的青铜甬道。十二盏靛灯在此刻同时炸裂，飞溅的灯油竟在空中拼出半幅星图。
“跟着蛊虫走！“温如絮拍碎腰间玉瓶，三只金翅蜈蚣振翼飞入甬道。她在疾奔中突然低语：“二十年前雪谷惨案那夜，药王谷接到的求救信盖着镇南王私印。“
柳无眠剑气扫落头顶坠石，却发现每块石头内层都刻着工部铸造铭文。转过第七道弯时，金翅蜈蚣突然自燃，灰烬中浮出靛色玉兰图案。温如絮的金铃索缠住柳无眠腰身急退，他们方才立足处塌陷成深坑，坑底插满刻着雪谷弟子姓名的青铜桩。
“这是...镇魂桩？“柳无眠剑尖挑起半截铁链，链环上沾着早已风化的血痂，“工部造办处的标记。“
前方传来齿轮咬合的轰鸣。温如絮突然将柳无眠推到墙角，自己却被突然出现的青铜巨掌攥住。那是一只三丈高的机关傀儡，关节处镶嵌着雪谷玉佩碎片，胸口护心镜赫然是碎玉剑缺失的剑格！
“原来如此。“柳无眠并指抹过剑锋，任由鲜血浸润剑柄血瞳。当碎玉剑刺入机关傀儡膻中穴时，三百六十枚齿轮同时逆转，傀儡胸腔内掉出半卷《天工开物》残篇——页边批注竟与柳无眠师父笔迹一般无二！
温如絮挣脱束缚，却在触及残卷时浑身剧震：“这是药王谷禁术篇！你师父怎么会...“话音未落，傀儡眼窝突然射出金针，她本能地甩出金铃索格挡，却不料针尖刺破铃身，涌出股淡青色烟雾。
柳无眠揽住她后撤时，发现烟雾中浮现出模糊人影。那是个戴鎏金面具的男子，正在用雪谷剑法剖开药王谷弟子胸膛——二十年前的景象竟被封印在金铃之中！
“父亲...“温如絮突然呕出青玉色血块，“原来是他亲手种下的青玉蛊...“
机关傀儡在此刻彻底崩解。柳无眠从残骸中抽出剑格，碎玉剑完整瞬间，甬道尽头石门轰然开启。阴风裹着霉味扑面而来，数千具挂着工部腰牌的尸骸呈跪拜状，簇拥着中央的青铜棺椁。棺盖上镇着半块虎符，符身裂纹与温如絮颈间纹路完美契合。
“龙骧卫调兵符。“柳无眠剑尖轻挑虎符，“永昌元年由镇南王监制。“他突然注意到最近尸骸的指骨形状——那是雪谷剑法特有的握剑痕迹！
温如絮的金铃索忽然绷直。她盯着棺椁表面的螭纹浮雕，声音发颤：“这些尸骸...都是练成碎玉十九剑后暴毙的雪谷前辈...“
柳无眠心口螭纹突然灼痛。棺椁中传出机括转动声，他本能地挥剑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开裂。棺中坐起的尸身穿着镇南王蟒袍，手中握着的正是完整《江山堪舆图》——羊皮卷轴此刻正在渗出靛色血液！
“小心血蛊！“温如絮抛出药囊，却见尸身七窍钻出金线蜈蚣。柳无眠的剑气斩碎蜈蚣，毒液溅在舆图上竟显出新路线——终点标注着“雪谷“二字，旁边却画着当朝玉玺印纹。
尸身突然开口，声音如生锈齿轮摩擦：“青螭...化龙...“蟒袍下伸出机关臂，指尖夹着的密信盖有当今圣上私章！柳无眠挑开密信瞬间，整座地宫开始坍塌，尸骸手中的工部腰牌纷纷显出血色玉兰纹。
温如絮在乱石中抓住柳无眠：“从水路走！“两人坠入暗河时，她颈间裂纹已蔓延至太阳穴，“柳无眠，若我完全蛊毒发作...“话未说完，暗河突然分岔，一股吸力将他们卷入旋涡。
再次浮出水面时，眼前是荒废的皇家船坞。腐朽的龙舟上钉满雪谷弟子佩剑，桅杆悬挂的靛色玉兰旗在月光下泛着血光。柳无眠的碎玉剑突然脱手飞去，剑尖刺入船楼匾额——“镇南“二字裂开，露出藏在夹层中的鎏金面具。
面具内侧刻着八个蝇头小楷：雪谷惊变，螭主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