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茂密,乌篷船渐入淮南境内。
雷被忽然起身,船身一晃,钟离明险些栽入水里,赶紧抓住了船篷边缘,却见雷被提着剑走过来,居高临下俯视,冷然呵斥:“拔剑。”
钟离明怔住了,这么狭窄的乌篷船,不适合练剑吧?
雷被眼中寒光一闪,剑鞘已兜头拍下,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钟离明避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重击,隐隐阵痛,疼痛难忍。
“不敢?”雷被饿狼般的眼睛,意欲生吞肉,活剥皮:“我叫你拔剑!”
钟离明不得不强忍着,昔日梅花山庄的少庄主,五岁开始练武,半生江湖,没有手染血腥,却也曾经击败过无数高手,如今真是小虎落平阳被大虎欺!
在船上,钟离明不是不敢拔剑,在雷被面前岂敢班门弄斧?这柄心爱的寒郸剑,要是掉入江水就麻烦了,钟离明相信,雷被肯定会逼他刻舟求剑,就在船舷落水处刻上记号,到了淮南寿春城再下水去捞。
暮色渐浓,两岸的芦花在晚风中摇成一片银白……钟离明蹲在船头,不敢乱动,眼角偷偷斜觑着雷被,斜阳在他那剑柄镀上一层血色的光泽。
雷被冷然一句:“你小子,怎么逃出来的?”
钟离明身子一颤,深知: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他犹豫片刻,低声道:“呃……家父早年修了一条密道,直通庄外。”
“狡兔三窟,老头子倒是聪明,”雷被嗤笑一声:“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若不修那条密道,或许不会惹来杀身之祸,心里没鬼,修密道干什么?”
钟离明猛地抬头,涨红了脸,又硬生生的低下头,默然无语,两只手死死地抠着船舷边缘的木纹,指甲缝内渗出血丝。
“太嫩了。”雷被摇头冷笑:“以后,别学剑了,趁着年轻,去学门手艺吧。”
“我……”钟离明再也忍不住了,正欲拔剑,雷被甚至不拔剑,手指凌虚一弹,一股强悍无匹的力道猛然袭来,钟离明活像断线的风筝,倒栽入水,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瞬间,听见雷被在船上冷言冷语:“废物!梅花山庄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
钟离明在深水里挣扎着,拼命挣扎,总算是浮出水面,他死死地紧握着寒郸剑,似乎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因为这是爱妻打造,呛了好几口水,咳得撕心裂肺……
乌篷船已经漂远了数丈,竟然抛弃他而去。
钟离明拖着灌水的衣袍,奋力游过去,咬紧牙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攀住船舷,爬上来,他浑身湿透,像只落水狗,瘫软在舱板上,大口喘气,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冷得直打颤。
雷被熟视无睹,望着远处的河面出神。
暮色彻底暗下来了,两岸芦苇变成一片模糊黑影,远处有渔火亮起,星星点点,雷被终于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张脸半明半暗:“瞧你这德行,丧家之犬,寄人篱下,不文不武,大王养你何用?白费钱粮,还不如养条狗!”
钟离明不想争辩,有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船靠岸时,钟离明脚步虚浮而踉跄,还得殷勤的伺候着雷被下船,却反被他以肩头一挤,本来就没站稳,轻轻一晃就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码头青石棱角上,眼前一黑……意识模糊间,只听见雷被的声音:“他喝多了,扶回去歇着。”
钟离明躺在冰冷的石头上,后脑一阵阵钝痛,他慢慢闭上眼睛,暗想: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梅花山庄么?
淮南寿春城繁华依旧,河上舟楫往来,街市间人声鼎沸,仿佛千里之外的杀戮与火光是另外一个世界。
回家见到父亲还在养伤,妻子和女儿安然无恙,颇为意外……难道,淮南王刘安真的礼贤下士?良心发现,放过他们。
屋漏偏逢连日雨,檐下连绵雨幕,雨水顺着茅檐滴落入地,砸出一个个小坑,就像杨莲儿的心在一点点被凿空。
钟离明握住她的手,妻子的手柔若无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夫人,当初号称“美女铸剑师”,不得改不学厨艺,洗衣扫地,这双铸剑的手,又布满了厚茧。
满怀愧疚,钟离明心疼:“莲儿,苦了你。”
杨莲儿摇头苦笑:“呵呵,习惯了就没事。”
话虽如此,钟离明忐忑不安,两个蒙面剑客中,有一个是商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当初的情敌变成救命恩人,还有那位蒙面少侠,神秘叵测。
淮南王府的议事厅里,烛火通明。
刘安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榻上,广袖博带,一派雍容,四十出头的淮南王正值精力旺盛,蓄着三绺长髯,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精亮,手捂一卷竹简,看似在读,目光却不时越过简牍上方瞥向窗外。
雷被恭谨肃立,腰背挺直,神色冷峻。
刘安放下竹简,语气不疾不徐:“钟离明,此人……私通朝廷暗探,有这事?”
雷被声音沙哑:“此人不除,必成后患。”
淮南王刘安把玩着一枚温润白玉,半晌不语。
雷被言辞恳切:“本是罪臣余孽,火烧梅花山庄一案,为何蒙面人出手相救?如今,此人投奔大王,若是朝廷布下的暗桩,如何是好?大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刘安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雷先生,辛苦了。”刘安手拂着雷被肩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亲昵,像安抚一头炸了毛的猎犬。
雷被担当不起,欠身道:“此番办事不力,请大王责罚。”
“哎,先生言重了,”刘安的声音温煦如春风:“这个蒙面人,是京兆尹的人,还是宫里派来的人?”
雷被面色微变,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如鲠在喉:“尚不清楚,一交手便知,此人随身没有佩戴任何令牌,身份无从查起。”
其实,答案只有一个:这是警告,不要多管闲事,能派出这等高手,还能是哪里?
“此事,”刘安沉吟着:“从长计议,至于钟离明这厮,匹夫之勇而已,若有这等心机,梅花山庄也不会毁于一旦。”
窗外竹影婆娑,侍立一旁的谋士左吴轻咳一声:“启禀大王,雷先生所言极是,据报,那蒙面人是年轻人,竟能与雷先生平分秋色,也曾多次营救钟离世家,似有瓜葛。”
雷被目光游离窗外:“肯定有瓜葛,此人为何出面相救?钟离明这小子武功不弱,只是有勇无谋,宁成的三十个红缨卫,郅无疑百名玄甲护卫都拿不住他。”
刘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哦,有勇无谋?”
“大王明鉴,”左吴躬身一礼:“梅花山庄毁于一旦,两百条人命,钟离明不想报仇么?”
“报仇?很好,”刘安微笑:“寡人爱惜人才,求贤若渴,何不给他一个机会?”
左吴眼睛一亮:“大王的意思是,诱饵?”
“不,是剑。”刘安回望西北:“一柄插进长安的剑。”
第二天,淮南王宫,暖阁温意熙融。
刘安亲自为钟离明斟茶:“少庄主武艺高强,寡人钦佩,雷先生心直口快,不必介意。”
钟离明不敢接茶碗:“草民无能,这次失手,有负大王所托,愧不敢当,特来请罪。”
“请罪?”刘安摇头一笑:“何出此言,胜败乃兵家常事,少庄主虽然失手,罪不在人,在于宁成,还有郅无疑,此二人心狠手毒,屠杀你们全族,火烧梅花山庄,唉……”
“大王……我不会认输的,”钟离明怒火被点燃:“一定要保仇雪恨!”
早在进门时,刘安就注意到,钟离明面色有些苍白,后脑似有隐隐伤处,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短衣,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
刘安亲自走下阶来,弯腰扶起了钟离明,目光扫过了他后脑一片洇开的血迹,眉头微皱,关切的问:“谁干的?”
钟离明有些尴尬:“回大王,草民……不小心,撞了一下。“
刘安赶紧吩咐:“来人,取金创药来。”
侍女应诺,很快就送来了,刘安接过一个白瓷瓶,倒了些淡绿色药膏在指尖,亲手替钟离明敷在伤处,冰凉药膏触到伤口,钟离明猛然愣住了……淮南王亲自上药?传说中的礼贤下士,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承受不起,钟离明慌忙退让着,却被刘安按住肩膀。
“别动,”刘安温言相慰:“少庄主,来淮南多久了?”
“回大王,四个多月了。”
刘安手脚麻利,动作娴熟,替钟离明敷好药,又亲自扯了条白布替他包扎,做完这一切,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尔后有点黯然,轻轻叹息:“这段日子,不好受吧?唉,少庄主受委屈了。“
好久没有听到这种暖心的安慰,而且是来至高高在上的淮南王,钟离明闻言,鼻头一酸,垂首不语。
刘安拍了拍他的肩,话锋一转:“少庄主声名远播,走南闯北,对长安熟悉么?”
钟离明一愣,长安城是万众景仰的京师,岂能不熟?刘安为何问这?便如实相告:“草民,去过长安,有点熟。”
刘安变得热情洋溢:“好啊,想不想去?”
现在去那里干什么?钟离明心里一紧,迟疑回答:“以前,是生意上的事,如今,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刘安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捧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天空,今日的天气有点阴闷,没有一线风儿,树叶稀疏参差。
“寡人想派你去长安。”刘安的口气,是难以拒绝的温和。
钟离明和雷被同时一震,雷被霍然转头看向刘安,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昨天,就暗自否决,这等蠢才,如何能堪当大任?
刘安不为所动,继续道:“当今圣上年纪渐长,太子与诸王之间,同根同脉,寡人应该尽心辅佐,有些事,不能置身事外,少庄主世代经商,寡人特意为你买下一家店铺,以后,可在长安久住,多接交高官富商,岂不是重振家业之时?”
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秤砣般沉甸甸地落下来,特别是最后一句:重振家业,听得钟离明有感于怀,不禁暗自激奋,久违的热血,隐隐澎湃起来……
“身为梅花山庄的少庄主,江湖上的路,你熟,以你的身份,在长安做生意,还怕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是啊,落魄世家子弟,混进长安城这块宝地,若有淮南王作为靠山,是来生修来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