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透亮,中州主城人声鼎沸。
城中最繁华的清平街口,聚满往来商旅、市井百姓、各派低层武者。此处四通八达,人流最盛,也是青云附庸门派最爱立威示正、宣讲门规的地方。
辰时刚至,街口高台便被当地最大的附庸武馆——镇武馆占住。
数十名武馆弟子分立两侧,腰佩长剑,气势汹汹。馆主亲自登台,手持一卷翻烂的武林正史,高声宣讲百年“正道定论”。
“裂刀一脉,天性嗜杀,祸乱古昔!百年前屠戮村镇、叛乱武林,幸得青云祖师肃杀除暴,方有今日江湖安宁!”
“凡持刀者,心性必邪!凡藏刀者,必有反骨!”
一声声刻板教条,洪亮响彻街口。
周遭百姓早已听惯了这套说辞,纷纷点头附和,无人质疑。
百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宣讲,早已把这套伪造的正邪定论刻成世俗铁律。
镇武馆主目视众人,愈发得意,扬声续道:“近日西境余孽窜入中州,诸位谨记!遇佩刀之人,即刻上报!举报有功者,青云分舵赏银百两、录入正道名册!”
话音落下,市井间顿时人心躁动。
赏银在前,名利在后。
无数百姓眼神贪婪,看向街上零星带刀平民,如同看待行走的功名。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缓步穿过人群,步入街口正中。
苏砚辞布衣素履,锈剑垂身,气质清宁却稳如渊岳。
陆惊寒立于身侧,今日不再藏刀,短刀坦然外露,漆黑刀身静静映着天光。
沈清芜随其后,药箱轻落,神色淡然。
三人一入场地,全场瞬间一静。
镇武馆主眉头猛皱,厉声喝斥:“大胆!中州正道之地,你这刀邪竟敢公然露刃?速速卸刀跪罪!”
周遭弟子瞬间拔剑围上,杀意顿起。
围观百姓纷纷后退,指指点点,唾骂声再起。
“是刀匪余孽!”
“竟敢当众现身!找死不成?”
“快报青云舵主!”
喧嚣铺天盖地,恶意扑面而来。
陆惊寒立于人群正中,直面漫天非议,眼底无怒无躁,只有一片清冷坦荡。
从前他避刀、藏刀、忍刀。
今日,他亮刀、证刀、正刀。
苏砚辞向前半步,挡在人前,声音清亮通透,压过满场嘈杂:
“诸位世人,听我一言。”
他不吼不怒,声线稳稳传开,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世人皆言,裂刀嗜杀、刀客祸世。”
“可今日中州街头,持刀砍柴的农人、持刀行路的商贩、持刀自保的旅人,何曾害过人?”
“你们所见行凶作恶、欺压百姓、勒索钱财、随意定罪的,究竟是佩刀之人,还是披着正道衣袍之人?”
一句反问,骤然问得全场死寂。
市井百姓面面相觑,眼底出现迟疑。
这话戳中了无数人心里不敢说、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痛。
镇武馆主脸色一厉:“妖言惑众!千年史籍定论,岂容你逆贼狡辩!”
“史籍?”
沈清芜上前一步,抬手抛出数张纸页,随风散落半空。
纸上毒痕记录、旧案时间、死者肌理毒素、伪刀劈痕对照,清清楚楚。
“这是西境十七桩灭门案毒痕实录。”
“所有被定为刀匪屠村的惨案,尸身皆藏青云秘毒,毒封经脉,先毒杀、后伪刀,全程无刀客出手痕迹。”
“百年血案,无一桩是刀道所为。”
纸页纷飞,落在围观人群手中,被低层武者一一传阅。
字迹工整,痕迹清晰,条理分明,绝非临时捏造。
陆惊寒抬眸,目光扫过台上馆主,字字铿锵:
“百年前,刀主守漠北、镇边疆、护流民、平外祸,从未踏中原纷争半步。”
“是玄极觊觎刀剑合一大道,忌惮刀道正统,刻意构陷、伪造惨案、屠杀族人、篡改史书。”
“刀道从未负江湖,是江湖负尽刀道。”
短短一语,沉压百年。
街头寂静一瞬,随后人心彻底松动。
有人低头看着手中实录纸页,神色恍惚,眼底第一次生出原来我百年都信错了的动摇。
镇武馆主见人心浮动,顿时慌了,厉声怒吼:“一派胡言!拿下这三个逆贼!就地斩杀,以正视听!”
数十名弟子蜂拥而上,剑光刺目。
苏砚辞锈剑出鞘半寸,澄澈守心剑意铺开,无风自镇四方。
他今日不杀、不凶、不狂。
只求当众破谎、当众证白。
剑光起落轻柔却稳若磐石,所有扑来剑招尽数被从容拆解、震偏、卸力。
无一人受伤,无一滴血溅。
但所有武馆弟子,再无法向前半步。
守心剑道,守的是人间公道,镇的是世间虚妄。
少年布衣仗锈剑,孤身镇住满堂所谓正道。
陆惊寒短刀轻扬,黑芒一线掠过地面。
刀风不斩人,只劈开地面青石,石缝之中,露出一道古朴正统刀纹。
是断云古山祖地遗留、流落民间的上古刀道刻印。
“此为刀道祖纹。”
“百年正统刀道,镇山河、止杀伐、护苍生。”
“你们口中的邪道,是曾经护住整片中原边疆的武道正统。”
一幕亲眼所见,一字声声入耳。
市井人心,轰然破壁。
先前唾骂、敌视、鄙夷的百姓,渐渐收声、退后、沉默。
许多常年被附庸武馆欺压、被正道勒索的底层武者,眼底燃起清明之色。
原来——
不是刀客凶恶。
是正道欺人。
不是刀道祸世。
是名门造恶。
高台之上,镇武馆主脸色惨白,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浩然正气。
他靠着抹黑刀道、宣讲伪史立足数十年,今日被三人当众拆穿根基。
流言高墙,百年堆砌,今日从中州市井,轰然裂开第一道大口子。
人群后方,不起眼的人流阴影里。
一名青云素衣弟子静立驻足,眸光震颤,双手微紧。
林文轩看着街口三人坦荡身影、听着句句属实的揭露,心底隐忍多年的压抑尽数沸腾。
他终于确信。
这三人,不是叛贼,不是邪徒。
是唯一能颠覆百年伪史、还武林清白的人。
暗处,他袖中指尖微动,已然下定决心。
藏经阁原版古史、百年秘录、刀剑合一真相……
他要冒死取出,尽数交付。
街头风波未平,正道人心已然动摇。
苏砚辞收剑归鞘,目光环视全场,声音平静却有千钧之力:
“黑白可改,史书可篡。”
“但苍生眼底的真假、世间留存的证据、天地长存的公道——永不可灭。”
中州伪正盛世,自此,第一块基石崩塌。